第22章 根细(1/1)

    根细

    跟顾兰因比,这位刘大郎岁数显然要大一些。

    何平安听邰婆婆说过,她这个儿子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老大不小的年纪还打着光棍,给他找过不知多少媒人,相看了周围不知多少女子,偏偏没一个看对眼的。

    刘大郎眉眼是真秀气,往先没有晒那么多太阳时,想必十分俊俏,如今去了一趟军营,人硬朗了许多,可本就偏大的体格还配这张脸,莫名有些滑稽。

    像是一个非常强壮的女人,能把她一拳打死。

    她昨夜显然是多虑的。

    现如今他还在朝自己笑。

    何平安费了老大劲才压住自己的嘴角。

    而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像是她有多害怕一样,害怕到甚至肩头都在抖动。

    邰婆婆把儿子赶出去,理解道:“你才见他,本就不熟悉,害怕是人之常情,我这个儿子没什么坏心,就是长得高了些,平日干活是一把好手。我叫他买了些菜肉,今日吃些好的,日后你就认他做大哥,如何?”

    何平安看着邰婆婆。

    她瘦瘦小小的一个老太太,能说出这番话,已然对她很好。

    她笑着笑着,慢慢红了眼。

    “我还以为你今天要赶我走。”

    “我要是想赶你走,当初就不会收留你。”邰婆婆站起身,摸了摸她的肩膀,难得说了一句夸她的话,“你这丫头能干,咱们家日后要是不景气了,你想走我绝不会拦你。”

    何平安摇头:“不走了。”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离开了,她又要去哪里?

    何平安擦了擦脸,将屋里收拾收拾,预备着搬到正房边上的角房里,把这一处还给刘大郎。

    邰婆婆见她拣衣裳装包袱,帮着把被褥也卷起来。

    她早已想好了:

    “你跟我住正房。他爹死了之后,屋里空落落的,有你睡的地方。”

    “你要是不想跟我睡一张床,我叫大郎重新打一张。”

    “一张床挤挤多暖和,够了够了。”何平安笑道,“我原先在家的时候,就跟我娘睡一起。”

    “那就好。”

    邰婆婆年纪大,屋里收了一会儿就喘着气,正好,前头医馆外又来人在叩门求医,她开始骂骂咧咧:

    “大郎,别干看着,来搬东西!”

    “一个个都想要我的命,折腾来折腾去,到底折腾个什么名堂!”

    她气冲冲到前头去,嗓音比平时还要亮,来求医的病人见状,愈发放低姿态。

    刘大郎帮平安搬完东西到前面坐堂。

    早间的几个病人还在,他娘手指颤颤巍巍,挨个包了药材,包好了,就丢到人怀里。

    “多少钱?”

    “你有多少钱?看你这穷鬼样子,给十文钱。别跟我说,你连十文都没有……”老太太柜台后面盯着他,见他神色窘迫,当即嚷道,“快拿着药滚,收起你那几个破钱。”

    接下来几人都是如此。

    等人都走光了,邰婆婆坐在那里埋怨道:

    “你回来就好了,娘再也不想看到他们,乌压压蝗虫一样,都图我这便宜,你说要是不给药,白让他们跑一回。给了药,又怕!”

    刘大郎宽慰道:“爹在的时候,也没少干这样的事情。家里头到底还有些积余,不差这些。”

    “那都是给你攒着娶媳妇的……”

    刘大郎道:“你怎么老是操这个心。我要是娶了媳妇,你把新来的这个妹妹放到哪里?”

    邰婆婆像是被难住了,闭嘴思考起来。

    刘大郎耳边得了清净,开始在桌上研墨,把寻常写方子的纸翻了几页出来。

    谁想,几张现成的方子从中掉落下来。

    刘大郎看上面的字,方方正正,虽有些笨拙,可让人一目了然。

    是治风寒的方子。

    娘治病下的全是猛药,这道方子与她开的截然不同,刘大郎又细细看了一回,末了,笑道:“这方子倒是不错。”

    他掸了掸那两张薄纸,折叠好收入怀中。

    春渐深,日高悬。

    外面陆陆续续还有穷苦人家上门,刘大郎来者不拒。

    何平安在后头料理医馆中的杂务,累了就在井边休息片刻。

    刘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大杏树,杏树长在井水边,冬日里遮雪,夏日里遮阳,不知过了多少年,如今满枝头的花,沉甸甸像雪一样。

    她眯着眼,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零星几点落在眼皮上,温暖的、似乎还带一点香气,让她想到了老家的春天。

    何平安捂着脸,心里有点发酸。

    就为了那一点钱,竟把她前世全都荒废了,还连累今生有家不能回。

    头上杏花片片飘落,一点一点落满全身。

    她一动不动发呆,浓密的眼睫上几片杏花渐渐像是雪一般,融化后透着些湿润的光泽,随后被她擦掉。

    刘大郎把午间最后一个病人送走后,进后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瘦瘦小小的少女坐在凸起的树根上,一遍一遍擦泪,原本发黄的脸都被擦白了。

    他到井水边接了点水洗手。

    水声哗啦啦流淌在地上渗入土中,男人蹲下身,在她身边放柔了声音,道:

    “怎么心事重重的,可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该有样子。”

    何平安抬头,看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也微微笑道:“我就打个盹而已。”

    她笑起来一双眼微微眯起,发红的眼尾还沾着花,鼻尖也带着一点红,像是瓷做出来的人,被这的黄沙一吹,显旧又显可怜。

    刘大郎移开眼,甩干手上的水珠:

    “这些天辛苦你了,等会儿你要是有空,就去外头替我买些酒来,如何?”

    听她“嗯”了一声,刘大郎把钱给她。

    何平安掂着沉甸甸的钱袋子:

    “你们这里的酒这么贵?”

    刘大郎怕她怀疑自己别有用心,道:“你要是路上看到布庄,扯两块布,我娘这些天穿得都跟乞丐差不多了。”

    说罢,他补了一句:“你也扯一些鲜亮颜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如今三十五六了,小姑娘这样可不好。”

    何平安想起自己的前世,眯眼一笑。

    两辈子加一起,她确实老大不小了,甚至,她还有过一个孩子。

    真要论起来,刘大郎应该喊她一声姐姐,而不是把她当成一个小他九岁的孩子,这样小心翼翼拐着弯来开解她。

    何平安跳下树根,笑了一笑:“谢谢你。”

    刘大郎看着她,下意识觉得,她这个谢别有意味。

    他按下心头的怀疑,起身去厨房烧火做饭。

    家里头被她收拾的整整齐齐,听母亲说,她是从南直隶来的,这上千里的路途,不知有多少苦和险,她怎么能一个人走来,只是为了逃婚?

    显然不止于此。

    男人一刀剁碎了案板上的肉骨头,微微拧着眉,想不通,又不能拿刀逼着她。

    这一顿饭做得他浑身都是汗,不觉放多了料,一桌子菜吃起来又辣又咸。

    邰婆婆年纪大,正要重口味,这可就苦了何平安。

    烧得水还没凉透,这里就要把她胃辣穿了,她吸着凉气,邰婆婆把酒递给她:“拿这个压压辣。”

    一口酒下去,何平安闭上眼,久久回不来神。

    邰婆婆见状,看了看她那个酒杯,猛地一拍脑袋:“那不是你今天买来的酒。”

    方才她又老糊涂了,把左手边刘大郎才满上的杯子递过去。

    那酒本来就烈,她一个外乡女子,怎能一口闷光……

    邰婆婆好心办坏事,担忧地看着何平安,一旁刘大郎却无动于衷。那一杯酒下去,她只是坐着不动,要是缓过来了,岂不是只是给她开胃?

    “你酒量倒是不错。”

    何平安晃了晃脑袋,寻回了一丝理智,然而,视野又开始模糊起来。

    她抬起沉重的脑袋,对坐的男人笑吟吟一张脸,褪了色,已经看不清他的眼了,不过那张嘴有些可恶,朱红的嘴角总是翘着,也不知又什么可笑的。

    她皱着眉,起身想要洗把脸。

    走着走着,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也跟着转。

    砰——

    邰婆婆没扶住她,两个人齐齐倒地。

    好在邰婆婆摔在了何平安身上,没有伤到骨头。

    刘大郎先把自己母亲扶起来,随后就是扶何平安。

    邰婆婆不许他碰,刘大郎无奈:“难道让她爬回去?”

    何平安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嘴里还念着什么,母子二人蹲在一旁,谁也不许谁碰。

    这是傍晚时候。

    霞光越过小小的土墙,落在院子里。

    何平安吃了一嘴土,眯着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矮了。

    旁边蹲着的人好像是……

    她爬过去,抱住了呜呜哭了一声:“娘亲。”

    娘亲旁边还有一个人,黑黑的,像个女孩。

    她没忍住,哭得更厉害,另一只手也抱住了,呜咽道:“娘也好想你,都怪那些贱人害了你,我会给你报仇!”

    邰婆婆耳朵不好,不过这一声娘倒听进去了。

    她叹了口气,反手抱着她,哄她。

    刘大郎不得已也被她抱在怀里。

    他头往后仰着,免得何平安把脸也贴了上来。

    他暗自思忖她话里的意思,可总也想不明白,便捏细声音,询问道:

    “小平安,谁给你委屈了?怎么一路到了大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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