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礼物(1/2)

    礼物

    四月观政结果出来。

    吏部将二甲三甲的数百人分拨到各衙门,顾兰因进了兵部衙门。

    既要观政,轻易不能返乡。

    如今算算日程,自会试结束后,一路北上,也逗留了近半年时光。

    沉秋的信不久前寄来,顾兰因看着信上的字,想到了远在南直隶的婉娘。

    这一世他提前三年参加大比,早早离开了浔阳,婉娘因有孕在身,就留在了那里,由六叔照看着。

    不久前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满月那日老家父母都坐船去了浔阳,他若是告假回乡,正好还能赶上另一个孩子出世。

    打定主意,顾兰因便费了些钱钞,以省亲为由与衙门的主官告了假,暂离京城。

    他与成碧在大通桥上了家里的商船,沿着大运河一路南下。

    到老家时,顾老爷已经把他的妻小都从浔阳接回来了,正好一家人齐聚。

    彼时已是春末夏初。

    徽州的大宅子空旷多时,如今披红挂彩,门户大开,四周都是亲友,一路爆竹声不绝于耳。远远望去,平底地炸起一股烟尘起,云遮雾绕中,一辆华贵马车驶来。

    顾老爷看着被众人围簇的儿子,与有荣焉。

    自己虽然不是进士,只是一介商贾,但自己的儿子年纪轻轻就考中了!况且,不久前孙子又出生了,望着满堂红,他一时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把人都带进屋里。

    家里祠堂门打开,族中上下恭候已久。

    顾老爷先领着儿子拜祖宗,随后再将孙子添上族谱,这一日宴请过亲友之后,流水席更是摆了三天三夜。

    附近十里八乡谁人不知他们家的喜事。

    老亲家赵老爷一早就从金山赶过来。

    他沾了女婿的光,这几日耳朵里都是恭维的话,连带着身价也水涨船高,看人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如今夫妻两个就住在女婿家。

    赵老爷抱着外孙,望着这左右家具跟屋梁装饰,心里止不住赞叹。

    这哪里像是给人住的,简直比他们老赵家的祠堂还气派。

    可恨自己不是女儿身,又没有女儿这样好命,他忍不住还是叹了一声。

    傍晚天气,云霞灿烂。

    赵老爷前脚刚叹气,后脚就听女儿道:

    “双喜临门的日子,爹你这样也太不吉利了。”

    婉娘坐完月子,近来心里安定了,吃得好睡得好,已经不复原先的伶仃。这几日家中人来人往,她跟着婆婆忙着迎来送往,难得跟爹妈独处片刻,就见他这样扫兴。

    她把儿子接过来,看着襁褓中白白嫩嫩的孩子,喊了喊他的小名。

    天井中的两竿荷叶已经冒出头来,三条金鲤畅游其中,听着哗哗的水声,婉娘只觉得自己又迈过了一道坎。

    儿子进了族谱,就是他们三房的嫡长孙。

    她还记得顾郎头回看到这个孩子时说,这孩子像她。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肯点头,认下他。

    襁褓里,几个月大的孩子白白净净,全然看不出那个水匪的样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模样很是乖巧,不哭也不闹。

    婉娘把孩子抱在怀里,喊了几声小名后,他仿佛听懂这是在叫他,露出一个笑来。

    婉娘摸了摸儿子的脸颊,欣慰道:“还是你争气,没让娘受苦。”

    当时在浔阳生得时候虽有些艰难,可有惊无险,事后公婆欢喜,送了她三个田庄并一大笔银钞,在浔阳的铺面也都交到了她手上。

    “娘都把这些给你攒着,等以后,你也跟你爹一样读书做大官了,到时候再来孝敬娘亲。”

    赵老爷跟着女儿身后,见她说这话,一时就没忍住,插嘴道:

    “现在孩子还小,你手头捏了这么多铺面,要是不好好经营,等孩子大了,也不知还能剩下多少。爹虽然不像你公公这样会做生意,可这么多年下来,你跟你娘吃的用的穿得,哪样不是我挣回来的?所以在这经商之道,爹也算小有成就。”

    婉娘一心一意只有孩子,抱着孩子往屋后走。

    赵老爷不肯放弃,边走边道:“嫁出去女儿又不是泼出去的水,咱们好歹是筋连筋的血亲,跟你爹还这么见外?你要是不放心,就先把你手上的茶庄交给你爹,看看一两年后是何种模样,亏了就算爹的,要是赚了,都给你和我这外孙,如何?”

    婉娘不懂生意,到了母亲的房间,见他仍喋喋不休,不悦道:“若是一家人我也不说两家话,这样的日子,你别怪我泼你冷水了。我要是把茶庄给了你,你怕是转手就要给家里庶母,给你那个儿子。他们只吃不吐,我怎么敢呢。”

    赵老爷指着她,看了看孩子,欲言又止,末了,重重叹了口气。

    “你如今富贵了,就看不起爹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有了弟弟,外孙有舅舅,以后要是遇大麻烦,咱们家好歹有人能帮你撑腰。”

    赵太太听了,在一旁冷嘲热讽道:“儿子与外孙一般大,还撑腰?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你不给婉娘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今天当着亲家的面,你居然还腆着脸要把你那个儿子也送来,这是人说得话吗?你让别人怎么看婉娘?”

    “闭嘴!如今女婿中了进士,我把儿子送来,也是想让他沾沾姐夫的文气,以后能出人头地。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们就这样看我……罢了罢了!我明日就跟你娘回家去。”

    婉娘看着父亲又在哪里装样子收包袱,道:“我明天让下人套车,一早送你们回去,如今家里亲友都陆陆续续走了,你们再待着也不好看了。”

    “你听听!这就要赶我们走。真当我稀罕他们顾家?要不是为了我外孙,为你,我才不会到这头来。这屋里空落落的,我住着还怕。”赵老爷嘴上不饶人,手里重重摔着腰带。

    腰带不慎落地,声音惊到了襁褓里的小婴儿,不多时屋里就被呜哇呜哇的哭声填满了。

    婉娘抱在怀里哄了又哄,可就是不见效。

    她瞪了亲爹一眼,让丫鬟把乳娘喊来。

    赵老爷喝着茶不以为意,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门首的影子,忽然就站直了。

    “贤婿回来了?”

    无人应答。

    门首的少年穿着墨色直裰,头上大帽落下浅浅的阴影,这样的时辰,珠灯之下,一时竟看不清他的眼,只能看见半边皙白的面孔,以及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难辨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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