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善后 “我若未醒(3/3)

    司佑不敢再多言,忙掀开车帘,命随从加快脚程。

    松涛院是孟映淮年前置下的一处别苑,陈设清简,久无人居,只留了几个护卫看守。

    司佑在路上已派快马先行传信,马车抵达时,张永丰也刚被人急急请到。

    不知是炭火受潮,还是今日雨势过重,火折子明灭数次,才艰难窜起一簇火苗。

    孟映淮被扶进屋时,对周遭的忙乱已近乎无知无觉。

    张永丰匆匆迎上,一见伤势便面色骤变,急声道:“快,先为殿下止血!”

    司佑和随从慌忙将长袍剪开。

    衣料上的血水半干,剪刀落下,不止有裂帛之声,还有黏腻的撕扯声。每分开半寸,榻上之人的眉心便极轻地蹙一下,唇色也随之淡下去。

    七八处剑伤,深浅不一。

    下手之人毫无犹豫,每一处都精准对准要害,像是早已计算好,专挑他这副身躯最易摧折的位置。

    张永丰指尖搭在那冰凉的腕上,那脉象浮游若丝,时有时无。

    失血过多已是凶险,偏偏他体内寒毒又被这场冷雨彻底引了出来,内外寒意相逼,在他体内冲撞,连最后一点阳气也几乎要被逼散。

    张永丰手指一颤,竟忍不住跪了下去。

    “殿下脉象……外邪内陷,阳微欲脱,已是危殆之极,老臣实在……”

    司佑心头猛地一跳:“张太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永丰不敢答话,抖着手取出银针,想先施针让他浅眠,再想办法护住心脉。

    针尖将将触及皮肤的一刹。

    一直毫无声息的人,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瞳冷寂平静,不见半点濒死之人的涣散,只是静默地看向张永丰。

    “……不必施针。”

    “求殿下静养,莫再耗费心神!”张永丰颤声恳求。

    孟映淮极慢地阖了下眼,像是在权衡这静养的后果。

    再睁开时,眼眸空寂,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向司佑的方向,轻轻一撇。

    连一句,都吝于再费。

    “……笔墨。”

    他吐出两个字。

    司佑慌忙取来。孟映淮试图握笔,指尖却不听使唤地轻颤,在宣纸上划出了道刺眼的灰痕。

    他凝视了那痕迹一瞬,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不再尝试,冷淡地摊开掌心。

    “……印。”

    司佑立刻会意,取出随身收着的小印,沾了印泥,递了过去。

    孟映淮将小印摁在空白令纸下方,朱砂殷红。他看了片刻,又以染血的指腹,在朱印旁按下一道指痕。

    司佑跪在榻前执笔。

    别苑的灯火本就不亮,仿佛随时会被窗外灌入的风雨浇灭,光影在他苍白的轮廓上无力滑过。

    他呼吸微弱,唇角血渍却殷红得刺目。

    再开口时,语速缓慢,却一字一句,将京中几处要害一一按住。

    “让皇城使冯广义和御史中丞周文奎一同进宫……赶在朝廷推勘前,把所有痕迹洗干净。”

    “让阎崇带两百殿前司精锐,钉死在太后宫门外。同时让内侍崔矩去递话……就说,外城仍有余孽蛰伏。为保圣安,请太后封宫祈福,无故不得踏出宫门。”

    “朝中诸事,由许段宗代理……明日照常开朝。”

    他指尖因失血与寒冷无法抑制地轻颤。每说几句,便要阖眼缓上片刻,像在聚拢散碎思绪,语速更慢,却异常清晰。

    “我若未醒……不必发丧。”

    “桓王军中,凡有粮草和人马调动,皆由政事堂留中驳下……刺驾贼人乃流窜草寇,不许任何人再往下查……”

    司佑笔尖一顿,窗外风雨如晦,屋中灯火被吹得明明灭灭。

    案上那盏残烛烧到一半,蜡泪顺着铜台缓缓淌下,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被火光映出沉冷的光。

    结案二字落在纸上,犹如千钧。

    像是将殿前那一场血雨,未出口的真相,还有本该追查到底的罪名,全都硬生生压进了纸下。

    他稳住发颤的手腕,不敢深想,只将每一字如奉圭臬般记下。

    榻上之人的嗓音却越来越轻。

    雨声密密地压在窗外,那声音便像被雨水浸透,如游丝般随时会断在这场夜雨里。

    孟映淮沉默了更长的一息。

    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与钝痛中,艰难地拼凑起一件与朝局无关的事。他忽然开口,突兀又急促地,吐出几个字。

    “不要让她……留在瑄王府。”

    “暗格……东一匣。有她想要的和离……”

    “宗正司盖过印,若我没醒,给她……送她出京。尽快。”

    司佑跪在榻前,语声哽咽:“殿下,您不要再说了,先歇一歇……”

    孟映淮却恍若未闻,薄唇微启,继续道:“她的药方……交给张太医。照旧例……让她,按时喝药。”

    那些他独自咽下的每一滴汤药,忍受的每一分痛楚……他知道,她未必会像珍惜其他物件一样珍惜它,但它必须随她进入新的人生。

    在意识丧失边缘,他勉力维持清醒,一遍遍地想。

    那些药没人看着,她会嫌苦倒掉吗。她心思都写在脸上,若被人欺负怎么办。以及,那些有可能牵连她的证据,都销毁干净了吗……

    他要将这条路铺到最后,直至万全,把缺口全部堵死。

    孟映淮已发不出声音,目光涣散地凝着帐顶的黑暗。

    念及北地风霜,王府冷暖,那些他再也无法亲手打理的琐碎,窗边那盏夜里不该灭的灯……

    良久,在意识彻底沉入虚无前,他又艰难地吐出半句:“……还有,若是冬……”

    话尾的气息骤然一轻,断了。

    他唇瓣微翕,终是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雨声密密,灯火在风里晃了晃。

    他的目光偏了半寸,落向不远处案上那个尚未开启的锦盒。

    那本该是在她生辰宴上,由他亲手送出去的东西。

    苍白的指尖,朝那方向点了下。

    “……弄干净。”

    声音淡得近乎虚无。

    说完这句,他羽睫轻轻垂落,最后一点意识散去,无声地陷进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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