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红颜皆祸水(剧情转折大章)(1/2)

    白日里,平康坊褪去了夜里的脂粉轻狂,反倒透出几分闹市的喧嚣。

    说服阮卿竹留下不成,裴益之挟着满身阴郁步入万萃楼。

    “哟,裴公子,您可有些日子没来照拂奴家的生意了。”

    沉俏娘款款步出,在外人眼里,早就见怪不怪,这位风流不羁的裴二少整日流连花间酒肆,传说与各路女子作风暧昧、纠缠不清。

    见他这般时辰现身,沉俏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心细如发,面上却不露声色,笑着迎上来,顺势伸出柔荑挽住益之的胳膊,香帕带起一阵微风,将他向楼上雅阁引去。

    见状,有相熟的酒客抚掌调侃道:“哟,掌柜的,这大白天的,怎么就急着跟情郎进房了?”

    堂内顿时一阵哄笑。

    俏娘脚步微停,却连头都没回,只是反手一撩帕子,回眸转过一双风情万种却刀子般锋利的眼波。

    “郑大官人莫要眼红,您打昨夜喝到现在,郑大大娘子怕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那人闻言,惊恐地四下张望着,唯恐被自家娘子发现。哄笑声中,沉俏娘转过头,拉过一旁的跑堂伙计,压低声音正色吩咐道:“裴公子宿醉未醒,需要静养。去后边看着,没有我的准许,不许任何人上二楼打扰,违者打断腿扔出去。

    隔绝喧嚣的雕花木门方一合拢,沉俏娘脸上的媚笑骤然收敛。她退后三步,对着益之恭恭敬敬地敛衽施礼:“公子。”

    外人只知她是风月场所里的风流掌柜,他是放荡不羁的公子。却不知益之是她流落风尘之时,伸出援手的的恩公,而在益之心目中,沉俏娘心思缜密,八面玲珑,亦是少有的挚友。

    益之卸下防备,散漫地靠在凭几上,自顾自地提壶饮尽。他面色沉冷,一言不发。

    俏娘玲珑剔透,一眼便瞧出他今日心绪大恸。她不问缘由,亦不谈正事,只是踩着无声的步子走过去,静静跪坐在侧。

    她素手执壶,温柔地为他将酒盏蓄满,“新酿的烧春烈,公子慢些喝,国钊他们今夜才到,奴家在这守着您。”

    屋里只有清酒入盏与沉香缭绕的细微声响。在这份不着一字、却洞悉一切的温柔抚慰中,益之那颗白日里被至亲重创的心,终于舒缓了下来。

    裴益之连喝数杯后,压抑住情绪,盯着酒杯,冷冷地抛出一个问题:“俏娘,你可见过放着锦衣玉食不要,偏偏要去送死的人吗?”

    沉俏娘长袖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在这长安城冷眼看尽风月,她太懂这种眼神了。以前的裴益之眼里只有冷血的利弊、生死的大局,可此刻,那双一向沉静的墨眸里,竟破天荒地燃着一簇被冒犯的怒火与不解。这个看似放荡,实则情窦初开的男人,在心上人面前撞了南墙后的作茧自缚。

    他大概率是爱上人了,而且,还在这女子身上吃了平生未尝过的败仗。

    她心头泛起一丝不安,却又在转瞬间被她生生压了下去。她自知有些秘密不应戳破。

    俏娘放下手中的酒具,收起笑意,眼神变得认真而温柔。

    “益之,你自小站在高处,过惯了衣食无忧的日子,自然觉得衣食无忧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庇护。但是对有些人来说,一日不过三餐,眠不过七尺,对他们来说,这世上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那或许是支撑着她活下来的唯一支柱。衣食无忧无忧固然重要,但倘若掐灭她唯一活着的理由,即使衣食无忧,那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

    听完沉俏娘的话,裴益之缓缓放下酒杯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侧头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接着,他屈指轻扣了一下桌面,冷清道:“他们快到了,把酒撤了吧。”

    是夜,窗外寒风细雨,将万安城的繁华吹得有些零落。万萃楼最隐蔽的雅间内,却是一炉沉香,两盏孤灯。

    沉俏娘今日卸去了平日里的满头珠翠,只着一身素白暗纹的交领儒裙,清丽得宛如一株夜半静静绽放的栀子。她纤手执壶,正垂眸为座上的人添茶。

    直到门扉轻响,两道黑影拂过,裹挟着漫天寒气错身而入。

    为首那人黑色斗篷下一身绣着暗金流云纹的玄色锦袍,生得一副风流俊美的皮相,眼底却隐着极深的鹰视狼顾之气。正是如今圣上身边的红人万贵妃的表兄,监察御史——万国钊。

    瞧见万国钊进门,沉俏娘一直紧绷的羽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万国钊解下斗篷递给沉俏娘,指尖微不可察地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按了按,随即便含笑落座  。

    然而,真正让沉俏娘和裴益之心中一凛的,却是杨国忠身后那位看似不起眼的老人。那老者穿着一身寻常富商的玄色皮裘,可那微躬的脊背、无须的面容,却透着一股浸淫宫廷数十年的阴鸷。

    “……大翁,这位便是下官常向您提起的义弟,裴益之。”杨国忠退后半步,对那老者执礼甚恭。被唤作“大翁”的老人,那双看透了宫廷三朝风雨的鹰隼眼眸在裴益之身上转了一圈,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哦?这就是当年在江由,从刀口下救了你这位国舅爷性命的

    “两年前,我奉命携蜀中百万珍宝密进万安,行至江由险隘,遭逢了数股穷凶极恶的山贼劫杀。那时我以为这条命便要交代在蜀道上了。多亏了益之兄弟——他彼时刚好在蜀中修行期满,准备返回万安,凭着一柄长剑,生生从血海里把我背了出来。”

    万国钊看向裴益之的目光里满是赞赏,接着对桌旁的另一人叹道:“事后,我欲以千金相赠,益之兄弟却执意分文不取。我感念他侠肝义胆,便在江由的风雨亭中与他义结金兰。这一路上,若非他寸步不离地护送,我与那些珍宝,怕是早已成了枯骨。这两年多来,我们兄弟虽一在朝堂、一在江湖,但情义,比真金还足。他的人品,绝对信得过。”

    此时,万国钊才微微侧身,向裴益之引见今夜随他一同前来的那位老者。言语间带上了极深的敬畏:“益之,这位便是天子身侧形影不离的内廷之首、代天子批红的李高志,李公公。”

    李高志那双看透风雨的鹰隼眼眸在裴益之身上转了一圈,捏着茶盖拨了拨浮沫,尖细的嗓音里带着千钧之重:“万国钊,朝堂之上,波诡云谲。你今夜借着这风雨,硬是将老奴请出这九重宫阙,究竟所为何事?老奴这人情,可从来不是白送的。”

    万国钊敛去笑意,侧头看了沉俏娘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情与孤注一掷。

    “李公公快人快语。”万国钊沉声道,“今夜冒死请您出宫,便是因为相府那边,有了泼天的动静。俏娘,你来说。”

    沉俏娘上前一步,温顺地站在万国钊身侧,可说出的话却字字惊雷:“公公,万萃楼近来截获了相府的密报。现任宰相邓明甫……已有异心。他与番将哥舒晟实则暗中勾结。如今两人正密谋太子上位之事。据查,这几日邓明甫便会派人,送一封密契前往西境鄯州,亲交哥舒晟。”

    啪。

    李高志手中的茶盖重重扣在盏沿上,脸色瞬间变得阴冷而惨白。他站起身,在狭窄的雅间内徐徐踱步,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眼中惊疑、狠辣与审慎交织轮转。

    “相府……哥舒晟……”李高志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这件事牵扯的各方,实在太敏感了,尤其是……太子殿下……。哥舒晟手握重兵,邓明甫权倾朝野,在没有万全的铁证之前,绝不可用朝廷的人明面上去追查。一旦打草惊蛇,被邓老贼反咬一口,老奴和万大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他停下脚步,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少见地带了几分焦虑与无措:“可那鄯州远在西境,关山万里,路途遥远。此去夺取密契无异于刀尖舔血,极端危险。必须得找一个身手绝顶、心思缜密、最要紧的是……底细干净且绝对信得过的人。若用内侍或御史台的人,痕迹太重;若用江湖游侠,又怕其见利忘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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