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1/1)

    就算温德尔不过问,总得经朱利安同意。

    费雷德再次催促发版时间,正值深夜,“哈特先生,要是因为专栏空缺延迟发刊,我建议您把这个版块砍掉,或者换成罐头赞助商如何?”他语气轻佻,大有挑衅之意。

    “明天发,”我承诺他,“专栏部分我们自己负责,不会延误进度。”

    “那再好不过了!”他并不客气地挂掉电话。

    无奈之下,我只得挑灯捡起老本行,逐一筛选素材,还别说,自战时以来,莱兰家族做的事太多了——修建河道;每个月15号是土豆救济日;河谷林场常年招小时工,薪酬谈不高,绝对能吃饱肚子。

    我尽量客观地写了个短篇,结尾处调侃温德尔·莱兰是最年轻的土豆之神。

    那期报纸卖得出奇得好,由于报社受莱兰家族赞助,镇上不少居民悄悄留下手工品以表感谢,便签上再三强调,‘一定要亲手转交给莱兰先生’。

    我整理了一下物资,有手套、围巾、茶杯垫,还有枪套,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确实镇上居民最拿出手的诚意,一大摞框呢,真重。

    周五,工人们结束一天的工作,收拾完仓库杂物,结伴下了班。

    我在隔壁浴室简单洗漱完,顶着半湿不干的头发抽烟,也许是太久没抽的缘故,烟气竟呛得我流泪,楼下铝合金门传来声响,我连忙熄了烟,往楼梯口探头,“谁?”

    咕咚咕咚地翻找声,像是在找工具箱,楼下很快又安静了。

    朱利安每两周过来收一次账,其余钱只够给工人们结日薪,这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想来也不是小偷,我没再往楼下看,赤脚坐在办公椅上,了无生趣地看着报纸。

    头版右侧的加框战报标题是《协约国夏季攻势持续,德军后撤至兴登堡防线》,文章中充斥着大量‘稳步推进’、‘收复失地’等积极字眼,但伤亡人数依然高达两万五千人。

    另一则短讯说伦敦巴士和电车开始招募女司机,寻人拦和阵亡通知依然占据了不少版面。

    我放下报纸,脚底触碰到冰凉的地板,楼下传来熟悉的声响,我趴在窗口看,是送货的马车,灰白相间的牝马,看起来瘦弱无力,车夫抽鞭的动作也小心翼翼。

    好转了吗?或许是吧。至少报纸这么说,但日益增多的亡者名单,和街面上稀少的青年面孔,依然笼罩着这片沉重的土地。

    我漫无目的看着窗外,竟没察觉到有人上来,循声而望,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下一瞬,电灯‘啪’一声关了,高大的影子走过来,橡木气息似有若无,混着轻微麝香,像是刚出席过什么重要场合,带来悄无声息的侵略感。

    ‘梆’一声,我下意识后退,撞倒台灯,桌上的东西乒铃乓啷往下掉,温德尔欠身扶住了台灯,我紧张得不能呼吸……上帝,快走吧,快走!

    我不希望我们任何一个人被活活打死,或者被大火烧焦。

    他的皮鞋轻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声响,手臂微抬,却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捏住我手边的百叶窗卷帘,‘哧啦’声响在耳畔,等我再抬头,百叶窗已经严丝合缝地关上。

    “好了。”温德尔声音很轻,“没人看见了。”

    “你……”我挪动着脚步,祈祷他千万别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温德尔呼吸粗重,“没什么事。”

    空气焦灼而寂静,我试图找个话题:“你喝茶吗?我这里还有点茶叶。”他没有反对,我擅作主张地去拿,却被温德尔拦住,“不用忙,我很快就走。”

    屋子里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脸,满脑子叫嚣着这段时间以来他怎么样?有没有瘦?烟还是抽得那么凶吗?我的心沉下来,千言万语梗在喉间,狠心闭上眼,装作若无其事。

    良久,温德尔冰凉的手指落到我脸庞,摩挲过眉峰,鼻梁,在眼皮停留片刻,最终抚住我的下颚,呼吸久久地平静不下来,我只听到他嘶哑的声音:“睁开眼看看我。”

    说我爱你

    街对面亮着路灯,却被百叶窗拦住,留下雾蒙蒙的光,温德尔只剩下一个轮廓,他头发好像短了点,两鬓修过。

    我总记得他十五岁时的侧脸,棕褐色短发柔亮浓密,两鬓利落,只要稍微有情绪,红晕就能在脸上一览无余,天使一样唇红齿白,却习惯疾言厉语。

    如今他长大了,褪去青涩与狡黠,依然英俊不凡,迎着雾气走来,幽愤却沉默地看着我,上帝,他的水仙病又犯了,满脸写着‘我都这样了,你还不看看我,这像话么’。

    “你、”我尽量语气松快,“看起来起色不错。”

    他好像在笑,鼻息间呼吸清浅,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我无处可躲,摁住他的肩膀,没好气地说:“别这样,温德尔。”

    温德尔果然没再靠近,只是站在我面前,他难得这么听话,我又开始无可救药的心软。

    “你一个人来的吗。”我问。

    “朱利安在面包店等我。”温德尔静静地看着我。

    朱利安……想到他我就头疼,得亏那场风波过去了,朱利安接受了莱兰家族不菲的佣金,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试探着问:“他知道吗,我们。”

    “当然。”温德尔说,“他很坚强。”

    “那你好好待他……”我嘱咐道,朱利安如果能得到温德尔眷顾,总好过无望守护。

    温德尔抚住我的脸颊,“你教教我怎么移情别恋。”

    “我告诉妈妈了,”我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谢谢你之前去看他们,很感谢……”

    他猛地揽住我的肩膀,气息发抖,“梅和你说了什么?是她不同意?嗯?”他抵住我的额头,声音近乎恳切:“煤矿上的事我很抱歉,对不起,我知道的太晚了。”

    我靠在他肩头,眼角安静地湿润,“没有,我跟妈妈坦白,说我爱你。”

    他背脊僵硬了一瞬,胸腔起伏不定,浑身像失去重量般压过来,把我抵在墙角。他深深地呼吸,手指逐渐收紧,快要把我的肩膀捏碎了。良久,他抚了抚我的肩头,缓慢地侧过脸,鼻梁附近落下阴影,声线清冽,“我以为你不会再爱我了。”

    我任由他抱着,他捧着我的脸,吻也缠过来,我猜自己的五官肯定在他掌心挤作一团,呼吸都被他吞没了,却奇异地感到安心。他握着我的手,放在他心口,“亲亲我好吗。”

    窗外有风,百叶窗抖动那一刹,光线乍泄,照亮他的嘴唇,胡子剃得很干净,湿润绯红的嘴唇——疏离吝啬时,双唇紧抿;难得开怀时,慷慨扬起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更多时候是漠然,唇边也带浅笑,但没什么温度,连自嘲也是。

    此刻,他双唇轻启,呼吸间傲然的嘴角在颤抖,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吻住他,他退无可退承受着,吃痛般地深呼吸,鼻息气流似飓风,快要把我吞没,也缱绻地蹭我的脸颊,换气间竟然恶作剧般的轻笑,可恶!我捶了他一下,他闷不吭声承受着,小心地回应我。

    风停了,百叶窗下摆磕到窗柩边缘,发出沉闷撞击声。

    温德尔呼吸游离片刻,很快,他俯身偏头,认真接吻的样子让我想起那场大火,我悲恸地想,如果我也被绑在十字架上,温德尔大概会扑向那场火势,跟我一起飞灰湮灭。

    他今天好乖,手没有乱摸,只是环住我的腰,认真地接吻,一开始是挑逗,轻啄两下便松开,在我快要离不开他时,他又偏头躲开,去吻我的头发,真的很烦……

    我去拽他的领带,他被动地躬身,鼻息处发出还算愉悦的呼吸,又开始孔雀开屏:“今天见完内阁大臣我就来了,本来是想穿新西服给你看,但报社人多眼杂,我不得不关灯。”他用抱怨的语气说:“现在你又把我的领带弄皱了……”

    “是吗,”我捏捏他的耳朵,他十分受用地扬起下巴,还配合地晃了晃脑袋,我忍不住笑道:“你一直一表人才啊,跟穿什么衣服有关吗。”

    “真的?”他认真问我,“我一表人才吗。”

    “嗯。”

    “难道不是一个卑劣的残疾人?”他声音莫名哽咽,像是有点难受。

    我吻他的眼睛,“不是。”

    “假如我一辈子也站不起来了呢?”他问。

    “那我照顾你一辈子。”

    温德尔不太相信,嗤笑道:“我才不信,你肯定跑得比棒球很快,前段时间就是。”

    说到这里,我沉默了,他处理河谷林场事宜那段时间,我确实被关怕了,我的心无力抵抗地追随着温德尔,也无限向往自由。假如失去自由,我会跟着死掉,这样就没办法爱温德尔了。

    我猜他大概是不会道歉,在他的视角里,他这么做没错,与其让一个不可控变量因素加进来,不如局部围困,集中精力去做更重要的事。我能理解,只是感觉不快乐。

    ‘滴——’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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