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1)

    接着,我听见徐鸣野起床的声音,奇怪的是,他的闹钟也完全没有响。我侧着身子,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这一道帘子隔绝了我们三年,徐鸣野慷慨地和我分享了他的房间。

    我身体里的严小冬也被切割成两半,纵然我有千言万语也说不清的伤心,但他始终是我的哥哥,我没法恨他,我还是爱他,以弟弟的身份。

    我闭上眼睛,听见徐鸣野轻声道:“小冬?你醒了吗?”

    我屏住呼吸没有出声,徐鸣野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再问第二遍,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他一走,我又爬了起来,掀开一点窗帘,藏在那儿不知道第几次往下偷窥他。徐鸣野的神色有些恍惚,他慢慢地走出去,不知道要去吃什么早饭,反而是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睡意远离了我,望见他走远之后干脆也起来了。

    他有话想对我说吗?会是什么?

    我把床铺整理好,又把桌上的杂物收拾掉。我打开窗帘,拉开一直阻隔我和徐鸣野的帘子。他的床铺乱糟糟的,显然早上起来忘记叠被子。

    我无奈地看了一会儿徐鸣野的床,走过去帮他拍了拍枕头,又叠好被子。他昨天收回来的衣服堆在椅子上,我顺手整理好放进柜子,再把他的键盘鼠标摆好。

    太阳越升越高,光线从窗外透进来,房间变得井井有条。我站在房门附近,试图将整个房间收入眼底,试图让流浪者旅馆的最后一幕永远地留在我的心里。

    之后,时隔三年我再一次和小姨单独出门了。一路上我们聊了许多事情,比最初的那一趟旅行要轻松和熟稔。

    从邺城到杭州,火车一路向南,小姨说这一段路会绕过太湖,她说年轻时和我妈来过太湖边上的一个小城市,还说外公外婆还在的时候,家里和那里的亲戚也有来往,只是后来关系都断了。

    我从未去过杭州,旅途的新鲜和对未来的期待像潮水一样慢慢溢满我的心脏。越接近杭州,我的肉身离流浪者旅馆越远,那盘旋在邺城的思绪也无可避免地随之黯淡。

    火车穿过山洞,平原刹那间被我留在身后,我知道自己应该往前,不要回头了。

    杭州

    我在大学交的第一个朋友,因为他名字里有个飞字,我叫他大飞或者飞哥。他说“飞”曾经是中国男生名字的流行字之一,我要是站在他们高中操场喊飞哥,估计能有十几个人回头看我。

    大飞强调自己是萧山人,但我查了一下萧山其实早就归属于杭州了,只是他还是非常坚持。大飞问我是从哪儿来的,因为他觉得我的普通话很标准,听不出什么口音,我笑着告诉他我是邺城人,大飞一点也不信。

    我俩很快熟悉起来,也许是因为我们是最早到达宿舍的,一见如故或者是雏鸟情节,反正没聊几句我们都觉得对方还不错。

    小姨和大飞的妈妈在忙着帮我们打扫卫生,听我说自己是邺城人后,大飞顿时一本正经:“不可能,你别骗我,我妈以前做生意经常和邺城人吵架,他们讲话凶得要命。”

    我:“……”

    我憋着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小姨,小姨也觉得好笑,清了清嗓子故意逗大飞:“小伙子,是我这样吗?”

    大飞:“……”

    大飞妈:“……”

    坏了,还真让他们遇上邺城人了。

    大飞和他妈顿时摆手解释,说没有没有,不是不是,都是误会。我和小姨哈哈大笑,最后收拾好东西,我们四人竟然还一起去食堂吃了顿饭。

    我的杭州之旅就这么开始了。

    像是很多初来乍到的人般,我和小姨一起逛了逛西湖、断桥、雷峰塔。大飞说自己来过杭州很多次,在他的推荐下我们吃了一家味道不错的杭帮菜。

    小姨没有逗留太久,店里毕竟只有老徐在顶着。  她买了晚上的车票,我把小姨送到老火车站再独自坐公交车回学校,沿途满眼的绿色,空气很湿润,花在这里也开得很自由自在。

    大学不再有一天十几个小时被困在教室里的枯燥日子,军训结束后除了正常的公共课和专业课以外,多出了许多自由活动的时间。

    面对突如其来的改变,一开始我反而有点不习惯,还是到点就去图书馆里找个地方坐着。大飞对此十分不解,怎么会有人考上大学了之后不享受生活的。但我去图书馆也没有看课本,就是随便找点小说和画报看看。

    有一天我刷卡进了图书馆,我忽然想起和徐鸣野去他大专的那一次,他说要借我校园卡来看书,那时候我觉得他学校的图书馆是如此庞大,可现在和我大学的图书馆比,那里其实也非常普通。

    学校的运动场地也是我很喜欢的地方,有大草地和专业跑道,与之相连的还有游泳馆和室内体育馆。

    大飞经常跑出去玩,以为我天天出了图书馆的门还要去锻炼,发出了更加惊叹的声音。但我去那儿也很少运动,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喜欢在边上找个长椅坐着看日落。

    只有一次我心血来潮,觉得看书看久了眼睛和脖子不太舒服,于是放下东西,沿着跑道跑了一会儿。我很久没有上体育课,最开始是慢悠悠地跑,等身体习惯了之后才开始渐渐提速。

    跑着跑着我发现学校里面打了铃,十字路口像是变魔术一样变出许多下课的人,有不少人也直奔操场而来,落日将整片天空染成橙色,我一边跑,一边看见旁边的篮球场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我跑了几圈后停下来,他们对我招手,问我要不要一起打。

    我没有拒绝,反而很开心地走去加入了他们。投出一个三分球后,很快有人走过来拍拍的肩膀,说漂亮。我笑了笑,然后又想起以前在西嘉岛的那个夏天,在岛上徐鸣野打着台球,而我在一边一个人投篮,我的视线追随着他,一直只有他。

    又过了一阵子,大飞已经基本上把学校附近能玩的地方都玩遍了。而我终于重新对学习有了兴趣,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自学,但我自学得很上头。不知道别人如何,反正我填专业时带着很多的想象部分,是直到真正接触之后,我才开始慢慢有了兴趣。

    大飞常对我说:“你稳了,严小冬,奖学金稳了。”

    我想告诉他我不是为了钱才学习的,何况我觉得我的成绩也并不是最好的。

    我的确不缺钱,小姨和老徐给我的生活费很够用,因为大部分时间我待在学校里,我能享受到的许多东西都是免费的。

    有时候,我反而会担心大飞天天这样出去玩是不是花销太大,他就看着我,说:“我是萧山人。”

    我:“?”

    大飞见我没有理解,立刻笑得东倒西歪。

    “什么意思?”我问。

    当时我是个不了解这里的外地人,显得非常愚蠢。

    大飞:“没什么意思,别担心我,哥能养十个你都绰绰有余。”

    我哦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我不要。”

    大飞一愣,又哈哈大笑起来。

    在大学里我观察到的另一个现象是,虽然我在邺城认识的大部分同学都是独生子女,但在接触到五湖四海的人之后,我发现很多人都有兄弟姐妹。

    大飞问我有没有兄弟或者姐妹,我想了半天,说:“我有一个哥哥。”

    “哦,是你亲哥吗?”

    我笑了笑,说:“几乎是吧,但其实他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我发现我总是想起徐鸣野,任何能够令我想起他的东西都会将我带回过去,就像曾经我在游戏和现实中经历过的世界重叠一样,很多时候邺城也会和杭州重叠在一起,我夹在两个世界中间,既没有向左,也没有向右。

    我没有趁着中秋和国庆假期回家,借口说大飞想要带我在杭州多玩玩。小姨和老徐接受了这个借口,他们也觉得年轻时能多在外面看看世界是很好的。

    “哥怎么样?”每次快挂电话的时候,我总会多问一句。

    小姨和老徐都说:“还是老样子。”

    我说:“哥如果觉得房间不够用的话,可以把帘子拆掉,柜子挪一挪位置。”

    老徐笑道:“那怎么行,你回家睡哪儿?”

    “我可以睡一楼。”我也笑道。

    老徐说:“那二爷爷睡哪儿?”

    “哦……”我不好意思地说,“我一下子给忘了。”

    老徐哈哈大笑,说:“不要惯着他,他够用的。”

    也许我觉得流浪者旅馆会永远地活在我的记忆里,所以才不在乎现实中的它是不是会消失。

    大飞听说我不回家,问我想去哪儿,我说想去西湖划船,于是我俩跑去划了一下午的船。我特地把上船的时间推迟了一些,这样正好能在船上看落日。

    风轻轻吹过,西湖泛起涟漪,落日洒在湖面上,几乎像是金光融入水中。过了一会儿,没想到我和大飞还能在西湖上遇见其他划船的同班女同学,她们见了我们之后都开玩笑道:“你们出来约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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