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1/1)

    梁戈被压到伤口,忍着没有出声。王小河已经翻身,用被子蒙住自己。

    梁戈叹息。

    “……生气了?”

    没有回应。

    “也不要离我这么远啊。”

    梁戈用手去勾他的衣服,王小河冷声说:“别碰我!”

    “真生气了?”

    “恶心!”

    梁戈便没有再碰他了。

    后来,王小河半梦半醒之间,耳朵里钻进一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爱你而已,就那么糟吗……”

    他想摇头,也想睁开眼,但眼皮太重了。

    第二天一早,飞机落地。

    舷窗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蓝。

    热风从舱门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和某种不知名花树的甜。梁戈把手机开机,他看了一眼,又扣过去。

    “先去酒店放东西,”他侧头看王小河,“晚上出去逛逛,有你没吃过的东西。”

    “你不是要做手术?”王小河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

    “那个啊,可以往后推一推嘛。”

    王小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顺着廊桥往外走,热带的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到达大厅照得明晃晃的。

    王小河眯了眯眼,梁戈已经伸手从包里摸出墨镜递过去。

    吴医生走在前面几步,一直低着头看手机。他的脚步忽然慢下来,慢到梁戈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看路啊!”梁戈说。

    吴医生把手机递过来,屏幕朝上。

    梁戈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脚步停了。

    王小河多走了两步,才察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回过头。

    “梁戈?”王小河叫他。

    梁戈回神:“先上车。”

    “怎么了。”王小河皱眉,“给我看看。”

    说着,去夺他的手机。

    要试试吗

    梁戈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篇新闻。

    配图是旧堡的昏暗潮湿的巷子,墙上涂着看不懂的涂鸦,几个光膀子的男人蹲在路边,眼神凶悍。

    标题用粗体字写着:【旧堡,狮城最后的黑帮窝点】

    副标题:【居民长期受到暴力分子胁迫,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正文中用词极重,多是“失控”“野蛮”“无法管控”之类的词。

    再往下翻,是另一篇报道。

    配图是王小河在码头的一张模糊侧脸,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梁戈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划过。但那些关键词还是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余光里:“黑社会”“暴力敛财”“控制底层”“情人无数”……

    后面还有一篇,是同一个新闻网站的推送。

    标题:【腾龙集团捐建希望小学,助力狮城教育公平】

    配图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剪彩,那是腾龙的老板维克多,他笑容灿烂,背景是一排崭新的校舍。

    王小河看完,没说什么。

    吴医生也凑过来,眉头拧成一团。

    “要不要去找警察?他们太过分了!”

    “找过了。”王小河摇头,“桑普森警长。没用。”

    梁戈在翻这篇报道下面的评论区,大多数不堪入目的人身攻击都集中在王小河身上。

    他的脸色很可怕,语气却很冷静:

    “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公平。他们掌握话语权,你就会被写成那样。不是你的问题。”

    “世界本来就不公平。”王小河忽然开口,“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我没打算为这种事烦恼。”

    吴医生听到了都一愣,不免看了梁戈一眼。

    如果是为了这样的人而疯狂,也说得过去……

    王小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这段时间,他给选区的议员办公室打过电话,人家回复“正在跟进”;

    各种组织的热线也打了,接线员问他有没有证据,他说有,对方说“我们会尽快回复你”;

    社区领袖那边更直接,说“这种事不好办啊,你再等等”。

    这些都没有然后了。

    然后,他去打媒体热线,电话转了三道,最后一个人告诉他:“我们只做民生新闻,你这涉及商业纠纷,建议走法律途径。”

    他也试着把材料递到媒体那边,找过本地的小报、论坛账号,甚至匿名投过几次。

    但现在屏幕亮着,通知栏空荡荡的,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王小河沉默。

    现在,所有路都试过了。

    他不怪他们,普通人而已。腾龙太大了,像一座山压在狮城上面,所有人都看得见,都绕道走。那些石沉大海的求助,像灰撒进风里,散了就散了。

    但是,这几篇主流媒体的报道,让王小河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再这么继续下去,身败名裂甚至都会是小事……

    他极有可能会丧命。

    这一刻,王小河竟感到分外的平静。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是从远方水乡流来的,一条温柔的河。

    这条河把自己种在旧堡这片盐碱地里,最后长成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又瘦又弯。

    她死了这么多年,他发现自己还在顺着她长,长成另一棵石头缝里的树。

    在狮城小学的走廊,母亲的话他至今未忘。

    “你很怕挨打吗?很怕痛吗?打不过也要打!你不能总等着我冲出来保护你!”

    尽管,她没有教他怎么打一座山。

    这座山会把他所有的痕迹都抹掉,名字刻进泥里,来路改写成罪状,死了以后,坟头都不会有人敢烧一张纸。

    他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座山压下来的样子。

    可他想,跪着活一辈子,膝盖会烂掉的。旧堡的人跪了太久了,他不想让他们继续跪。

    还有她。

    他答应过她的。

    她活着的时候最怕他低头,如果他跪着死了,到了底下,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这一生,他都要兑现对母亲的承诺,站着活,站着死。

    妈妈,我会说到做到。

    但是。

    他看向梁戈,看着绷带缠过的地方,想起自己把他拖进多少次险境……

    总有一天时间会把他碾碎,尊严会把他扔下。在那之前,他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回报梁戈。

    但只要梁戈想要,他有的,都给他。

    哪怕梁戈只是想让他把心里那层硬壳撬开,往里瞧一瞧,瞧完了觉得没意思,笑一笑。

    也好。

    到了酒店,梁戈和王小河一间房。

    梁戈本以为对方会发作,结果王小河竟对此事毫无异议,默默接受了。

    他不会现在就想甩了我吧?

    梁戈心里波涛汹涌,吴医生瞧见了,小声问他,“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

    吴医生有些同情:“炮友?”

    梁戈阴郁道:“哪有这种好事。”

    吴医生:“……”

    梁戈推开房门,王小河已经进去了,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什么,看了梁戈一眼。

    这时候,手机传来消息。

    吴医生:【过来一趟】

    酒店后侧有个半开放的酒吧。

    吴医生已经在那儿了,手里晃着一杯酒,见他来,笑得有点神秘。

    梁戈拉开椅子坐下:“你最好是有事。”

    吴医生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梁戈嗤了一声。

    “你那套把人脑子搅成浆糊的玩意儿?”

    “那叫精准干预。记忆是有编码的,我们现在可以锁定某一段,削弱,也可以替换。”

    梁戈冷笑:“听起来更恶心。”

    吴医生推了推眼镜:“你知道这玩意儿市场有多大吗?”

    梁戈看着他。

    “失恋的人,创伤的人,想重新开始的人,可太多了。我给一个实验者做过实验,痛苦?什么痛苦?他笑着走出去的。这种客户,一个收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梁戈又笑:“俗气。”

    好吧。吴医生很失望,他觉得梁戈大变样了。

    人一旦陷入爱里,就觉得曾经有用的东西变得俗气。比如钱、资源和地位。

    “主要不是一次性的。”吴医生的手指在纸上划拉,“后续还要用忘忧散巩固长期客户,我觉得,那些有钱人,最怕的就是痛苦的记忆。”

    他抬起头,“你懂我意思吧?”

    吴医生缺人脉。而梁戈有客户资源。

    但梁戈靠在沙发上,把腿伸开,脚踝交叠,似乎不打算接受这项合作。

    “真有这么多人,想把自己的人生剪掉一段?”

    吴医生笑:“多得是,有的人连自己是谁都不想记得。”

    梁戈看向那些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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