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1/1)

    沈春带着一点失落闭上眼睛,决定明天再兴师问罪,突然听见玻璃发出“苛苛”声,他以为是因为风刮的太大。

    定源镇不临山不靠海,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刮风的时间却很少,今天好像是一年以来风最大的一天。

    玻璃又有规律地发出来一阵响动,沈春从被子里钻出来,瞥见窗户外有一个人影。

    他知道是谁回来了,只有他来虎妞才不会发疯似地叫。

    沈春穿上拖鞋爬下炕,走到窗户边,拉开碎花窗帘,牧冬的脸出现在窗户外。

    沈春弯着眼睛,刚想开口,就被牧冬制止。

    他凑到窗户边,听到牧冬说:“小声点,去给我开门。”

    沈春点了点头,飞快跑过去开门。门被许淑芬反锁了,他和许淑芬睡得屋子间隔了一个走廊,如果没有特别大的动静许淑芬不会醒。

    风太大,沈春把门推开,风兜着门狠狠往外一掀,一下给沈春掀到了外面。

    牧冬慌忙把人抱住了,沈春双手环着人,没撒手,仰头喊:“哥,你回来啦。”

    牧冬“嗯”了一声,难得没把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反倒是笑了笑,“你怎么还不睡?”

    “我一直在等你!”沈春脸埋进他怀里,有一点委屈,“还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过你,不会不来。”牧冬沉声说。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进屋又落锁,怕被人发现只悄悄开了个写字的灯。

    牧冬从怀里掏出一只烤鸭,一直在怀里温着,这么大的风居然一直都没变凉。沈春闻见香味了,眼睛一亮。

    撕开包装的时候烤鸭还冒热气,一整只装的,牧冬戴手套给撕开,沈春已经望眼欲穿,说:“哥,先给我吃一口。”

    “看你馋的。”牧冬瞥他一眼,还是撕下来一块鸭腿让沈春先啃着,嘱咐:“慢点,没人跟你抢。”

    烤鸭上撒了干料,还有一点辣椒面,牧冬一眼没看住老板就撒上去了,学习灯就能照亮一小片桌子,沈春没看见上面的辣椒,满心都是油滋滋的烤鸭,说了声“谢谢”,就迫不及待开始啃。

    他第一次吃这东西,从前许芸从不让他吃,许淑芬更是不知道这些新奇玩意,好像只有牧冬可以懂他,纵容着他。沈春有时候觉得自己要什么牧冬好像都能给自己,但他这么大的小孩除了吃吃喝喝,好像也没别的想要的东西。

    牧冬看着小孩吃了满嘴油,缓缓出了一口气。

    他不叫许淑芬不是因为怕人知道自己半夜来,是知道老太太精明,一定能看出来点不一样的。

    他衣服上沾了血,在衣角,灯太暗了看不清楚,他回家搓了半天才出来,现在衣角还湿漉漉的,冰凉的衣服贴着肚皮,像是在提醒他一些什么。

    焦黄约他这地方果然不一样,他们先去了网吧,网吧老板叫吕文林,来来回回都叫他吕哥,他们到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在门口等他们。

    焦黄介绍,“吕哥,这就是我上次给你说的,牧冬。”

    牧冬知道这个人,他不总来,但是一来前台连着屋里的人都鞍前马后地跟着他,吕文林带着个眼镜,右手腕上的手表是金的,看起来不像赝品。

    吕文林没说话,斜眼打量着牧冬,牧冬才开口说:“我是牧冬。”

    吕文林笑了,拍了拍牧冬的肩膀,说:“好,听小黄说起过你。以后叫我吕哥就行。”

    牧冬这次没再抗拒,喊了一声:“吕哥。”

    吕文林说:“嗯,以后好好跟我干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牧冬还不知道是在干什么,他们八九个这个年纪的青年上了一辆面包车,吕文林则上了前面的小轿车。车里有三四个是他们这么大的学生,剩下的就早就不念的社会青年。

    有人递给牧冬一根烟,牧冬没接,焦黄替他拿了过来,道:“我哥们不会,我替他收了。”

    那人嗤笑一声,“装什么呢,还不会抽烟。”

    牧冬最后也没接过来,车一路颠颠簸簸,直到停在一家人门口。

    牧冬跟着几个小青年下车,被分到了一个铁棍,颠在手里很沉,冰凉。

    院子里没大门,进去还是土房子,有个老太太坐在那洗衣服,头发已经全白了,牧冬一下就想起来了许淑芬。

    一个人过去不客气踢翻了老太太洗衣服的盆,水和衣服撒了一地,那人恶狠狠地说:“你儿子呢?让他出来!”

    老太太脸上都是麻木,指了指屋里。

    牧冬没进去,不出十分钟,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就被拖了出来,他跪在吕文林面前,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边哭边求人。

    牧冬这才知道,他们是来要债的。

    他们这几个第一次来的没动手,只让在旁边站着,男人被打的血液横流,惨叫声响彻云霄,最后是老太太颤颤巍巍进屋拿了钱,把人护在了身后。一瞬间牧冬好像又看到了许淑芬。

    最后吕文林给了这人最后期限,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回了网吧,进去之后吕文林抽出一沓钱给了其中一个人就走了。

    那人过来给他们分钱,其他人吓到是一方面,但一见什么事儿都没有还有钱拿,顿时喜笑颜开,直到发到了牧冬面前,牧冬却没有伸手接。

    那人不客气,说:“什么意思?”

    “我不要了。”牧冬说。

    那人虎视眈眈地盯了牧冬一会儿,牧冬脸上没什么表情,即没有害怕也没有兴奋,片刻后那人嬉笑一声,“不要拉几把倒,你那份我给哥几个分了。”

    一下午过得不像幻境,直到回到屋里,感受到小孩温暖的怀抱,那一瞬间牧冬好像才回到了现实。

    说来可笑,他居然被一个小豆芽菜安慰到了。

    牧冬不自觉笑了一声,然后在沈春又要伸手的时候,丝毫不留情面地把人手打开了,“晚上吃多了不好,给你留着明天吃。”

    沈春讪讪收回手,“就再吃一口。”

    “不行。”牧冬不由分说地拒绝,他心里还是有度的,知道不能太纵容人,怕给沈春真吃坏了,“赶紧去刷牙,睡觉。明天早上起不来我就跟你姥姥举报你半夜偷吃。”

    那天晚上牧冬留在这里睡了,沈春的炕很大,足够睡下五六个人,但是被子很小,就够沈春一个人盖。

    牧冬一直都没睡着,脑海里反复回忆下午那个血腥的场面。

    他脑子很乱,想了很多事,从到底能不能再去那个网吧,如果不去了从哪里可以赚点钱,到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横在生活面前的好像都是难题。

    沈春睡着了,自觉往他怀里拱。

    牧冬伸手把人搂住了,闻见小孩身上暖烘烘的气味。沈春开始迷迷糊糊说梦话,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喊:“我再吃一口吧,就吃一口。”

    沈春吧唧吧唧嘴,“一口都不给我吃,你真没良心!”

    被骂没良心的本人忍不住笑了,惩罚地掐了一把小孩的脸,即便这样沈春都还没有醒。

    算了,未来还是太远了。牧冬想。

    他曾以为自己会一直一个人的,可是沈春出现了。他没有小孩那种天真的想法,他知道人会老,会死,许淑芬早晚有一天会离开。

    但沈春好像可以一直陪着他。牧冬不得不承认,某一刻他庆幸许芸不要沈春了。

    他因此多了一个弟弟,也终于有一个可以等自己回家的人。

    作者有话说:

    看每条评论感觉大家都萌萌的

    (_)v

    失约

    这是沈春到这里经过的第三个冬天。

    这一年他八岁,冬天还是总生病,一到这时候秃头大夫就总过来,沈春的手背上都是青色的针孔,两只手打的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

    但是这年冬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连下了一天一夜,沈春的病刚刚转好的时候,雪也停了。那天是个大晴天,碎花窗帘拉开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雪白。

    雪花在阳光下是亮的,沈春不知道原来世界可以这么亮。

    雪一点都不荒芜,这是他马上又活到下一个冬天的证明。这种证明在他小时候是没有的,是回到姥姥身边,从遇见牧冬开始。

    炕热得沈春脸通红,牧冬每天都来的很早,农村土炕一般到凌晨两三点就转凉,沈春盖了四五层被子还是受不了这种冷,从他生病开始,牧冬晚上基本就没什么睡眠,早上四点就要过来给他添一把火。

    因为这样,沈春被子底下才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滚烫的。

    沈春病好了,趁着新下的雪,拉着牧冬迫不及待出门。

    好几年他都没有什么机会堆雪人,今年说什么都要搭一个出来,结果最后除了雪人的两只眼睛是他的杰作,剩下全都由牧冬代劳。

    沈春在旁边胡乱指挥,牧冬难得有耐心,不管沈春说的对不对,全按小孩要求去做,结果最后搞出来个脑袋比身体还大的东西,实在看不出来有半点雪人的痕迹。

    沈春看着成品,迷茫了,问:“哥,咋跟我见过的不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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