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1)

    当天晚上许淑芬被送去了医院,在医院住了一天就又被送回了家。

    家里的亲戚在第二天一大早上就都过来了,沈春一个都不认识,上次见还是许芸带她回来那一天,在沈春有些贫乏的记忆里所占很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只有一个人他有一些印象,嬉皮笑脸地让他叫舅舅那位。

    每年过年这位舅舅都会来看看许淑芬,带一点礼品,顺便过来逗一逗沈春。

    许淑芬被车拉回来的时候家里面已经占满了人,除了亲戚还有村里的邻居,一堆沈春不认识的人合力把担架床拉了下来,大人们跟着床往屋里走,沈春站在后面,什么都看不到。

    那天晚上是邻居开车给许淑芬送到医院的,牧冬跟着去也跟着回来,他从车里跳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沈春站在那,脸上透露着懵懂。

    小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大人脸色严肃,而且他从早上醒来开始就没有见过姥姥。

    牧冬跟着跳下车,下去牵住了沈春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冰凉,沈春似有所感,喊:“哥……”

    牧冬把他的手攥得很紧,低声说:“嗯,我在。”

    “姥姥……”

    “姥姥没事,姥姥不会有事的。”牧冬飞快地说。

    他不知道他现在全身上下都透露着紧张,手不自觉在用力。沈春的手掌被牧冬按得生疼,但他一声都没吭。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牧冬这样,在他眼里牧冬好像什么都是游刃有余的,可是现在他现在觉得牧冬好像和他一样,并不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而是一棵随时会倾倒的树。

    两个小孩手牵手进屋了,发现屋里好像并没有他们的位置。许淑芬躺在她躺了这么多年的炕上,炕沿边站了好多人,不怎么联系的亲戚也开始嘘寒问暖, 而和她一起生活的两个小孩此时此刻却没有位置。

    有人问:“许芸呢?电话能不能打通,这时候了还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号都成空号了,不知道干啥去了。”

    “就把孩子扔这了,咋整?太不负责任了,孩子扔了就算了,妈都要没了也不回来。”

    周围人跟着叹了一口气,然后有人试探着提,“这联系不上咋整,孩子还这么小呢。”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站在那的沈春,眼神里都是躲闪。这些人都清楚,家里唯一的大人没了,孩子总要挑个人养着,但是这年头自己活着都费劲,谁还肯多养一个小孩,更何况沈春的身体就是个吞金兽,三天两头生病,再一言不合住个院,这谁能花起呢。

    大人的账算得明明白白,有个人说:“三婶,你家条件不错,不然这孩子你就养着呗。”

    “我养什么!我家两个儿子都快要了我的命了。”

    另一个人说:“我家也不行,今年养牛我可赔了好几万,哪有钱再多一口饭。”

    几个人当着沈春的面开始讨价还价,没人在乎小孩还在场,完全把人当成了个任人摆弄的物件。

    沈春眼睛红了,亲戚的几句话里他已经察觉到了全部。一个接着一个信息像是在一下下打他的脑袋,妈妈不要他了,姥姥要死了,他也没有地方去了。

    沈春不知道这里面哪一个更让人疼,只知道现在自己从头到尾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清了,他的心口好痛,像是被人扎进了玻璃,一时之间他几乎呼吸不上来。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亲戚们还在来回争论。沈春不想再听了,他用尽最大的力气说:“我不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门口两只手紧紧牵着的两个人。

    沈春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抖,但是很坚定地重复:“我哪里也不去!我要跟着我哥,跟着姥姥!”

    “你哥?你哪来的哥?”

    沈春把牧冬的手扯出来,“这就是我哥!”

    那人笑了,“你不说我都没看见,这不是隔壁那小孩吗?非亲非故的,怎么成你哥了。”

    牧冬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这句非亲非故一下子戳到了他的痛处,是他跟着去医院,可是这帮亲戚来之后,许淑芬身边就再也没有他的位置,因为他没有立场,更没有血缘,他只能在身后远远地看着,反复地回忆着这个心惊动魄的晚上,要是他再晚一点回来呢,要是他没发现呢。

    此时此刻他只敢后悔,一丁点都不敢仔细认真地想一下许淑芬为什么要大半夜出门。他的脑海里仿佛在上演一场拉锯战,一边觉得自己侥幸,一边又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也因此,他没有和这些人争论,甚至都没有顺着沈春的话承认。

    越是不敢想恐惧就越来越大,几乎快要占据整个心神。

    沈春平生第一次感到愤怒,是这帮大人从不把他的话当话的时候。

    那个亲戚还在说:“是叫牧冬吧,没什么事儿就回家吧,啊,这边不需要你。”

    牧冬还是没有说话。

    沈春不安地抬头,叫道:“哥……”

    牧冬掐了掐他的掌心,沉默地站在那,像是一堵坚硬的墙。沈春因此有了一点底气,贯穿整个人的悲痛和惶恐一瞬间有了一点出口。

    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许淑芬终于醒了。

    老太太的声音没有之前有力气,但还算清晰。她说:“你们先都出去吧,牧冬留下来。”

    亲戚们都一愣,片刻后还是出去了。沈春跟着牧冬走到许淑芬旁边,他终于看到了,姥姥的脸,明明只过了一晚上,他却感觉许淑芬变样子了,整个人仿佛瞬间变得脆弱又衰老。

    沈春鼻头发酸,说:“姥姥。”

    许淑芬艰难地伸手摸了摸沈春的脸,粗糙的手,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的人,现在沈春感觉不到许淑芬身上那种干燥的味道了,那只手掌全是消毒药水的味道。

    “姥姥没事。”许淑芬说,“姥姥没事,别哭呀奴奴。你先出去,姥姥单独和你哥说两句话,好不好?”

    沈春红着眼睛出去了,许淑芬接着攥住了牧冬的手。

    牧冬眼眶也是红的,眼球里带着红血丝,紧紧咬着嘴唇。

    许淑芬说:“冬啊,我知道你这孩子要强。但是你也是个小孩啊,你才多少岁,你的肩膀上不该担着这些的。”

    牧冬全身一僵,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许淑芬什么都知道。

    从头到尾,他做了什么,他撒的谎,许淑芬都知道。

    “我……”牧冬只说了一个字,喉咙发哽,这个世界上只有许淑芬一个人还把他当成一个小孩来看待,但是现在最后这个人也要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是他命该如此还是前世造孽,为什么所有爱他的人都要离他而去,他父母也是,许淑芬也是。

    “我错了。”牧冬说。

    许淑芬笑了一下, 一个很和蔼很慈祥的笑,窗帘没有拉,有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昨天晚上,你出来是为了找我吗?”牧冬问。

    他辗转了一个晚上,彻夜不眠地想自己是不是罪魁祸首,此时此刻终于问出口。

    许淑芬像是洞察到了他在想什么,“不是,我是出去上厕所的,别多想,跟你没关系。姥姥年纪到这里了,活到现在其实已经够了,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你们两个小孩,姥姥看不到你们长大了。”

    牧冬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这是他这些年第一次哭,眼泪流到嘴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哭,原来眼泪真的是咸的。

    沈春的影子在门口若隐若现,许淑芬像往常一样喊:“奴奴,进来吧。”

    三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许淑芬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两个小孩的手包裹住。

    她这一生为很多人遮风挡雨,给了不论沈春还是牧冬这辈子最温馨,最快乐的童年。

    许淑芬说:“你们两个,要好好长大啊。”

    许淑芬在当天晚上离开,牧冬没有再哭,沈春的眼泪却要流干了。

    大人们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沈春从许淑芬身上拉下来,把老太太拉走的时候沈春已经哭得晕了过去。

    牧冬抱着沈春一步步往回走。

    等沈春醒的时候许淑芬已经被装进了棺材里,好大的棺材,红色绘图,他看不到顶端。

    大人们在门口不知道在谈什么,牧冬在旁边守着他,喂他吃了药。

    沈春说:“哥,以后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了?”

    牧冬沉默了一瞬,道:“你走吧。”

    沈春一僵,不可置信地问道:“什么意思?”

    “你以后去舅舅家,明天收拾东西,跟他们走吧。”

    沈春声音嘶哑,刚才哭得太狠了,此时此刻他有眼泪都流不出来,可现在这样子却比流泪的时候更让人心疼。

    他颤抖地问:“哥,你不要我了吗?”

    “奴奴。”

    这是迄今为止牧冬第一次叫他的小名,可说出口的话却让沈春那么疼。

    “奴奴,你走吧。”牧冬道。

    下章开始是收费章节,请到长佩支持正版,尊重劳动成果。万分感谢(鞠躬)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