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1/1)

    沈春低下头,“嗯,这就吃。”

    碗里的菜熟悉,是他很多很多年没尝过的味道,眼泪顺着脸颊流进碗里,筷子夹到肉那一刻,画面一转,所有人在一瞬间消失。

    沈春僵了一瞬,再一抬头,发现桌子上放着一把白布,牧冬拿起一个叠了叠要给沈春戴上。

    巨大的阴影挡住了窗户,那是一口棺材,牧冬把白布缠到沈春脑袋上,说:“走吧。”

    外面敲锣打鼓,喇叭声仿佛是有人在尖声痛哭,沈春昏昏沉沉地跟上,然后好像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你走吧,跟着他们走吧。”

    再回头,一切变得荒芜,沈春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他被困在某一个无垠又浩瀚的雪地里,往前往后都是要淹没人的雪,风沙迷得他睁不开眼睛。

    手指是僵硬的,雪化进鞋子里,天地苍茫一片,好像看不到尽头,沈春变得好困好困,好想就这样一下睡过去。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风雪好像停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有规律的轰鸣,让沈春觉得很吵,很吵,吵得他不得不睁开眼。

    他好像听到很多人在叫他,许淑芬喊他“奴奴”,还有许芸,还有他已经忘记长什么样子的爸爸。

    最后是他最熟悉的声音,是牧冬,是他哥,说:“小春,你睁眼看看好不好啊。”

    沈春说:“好困啊,我想睡觉。”

    “别睡,别睡,我带你出去,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沈春睁眼,他终于认出来了这里是哪里,是他小时候迷路的雪地,那一天牧冬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把他背回家。

    有好多人等他回家呢。

    “好吧。”沈春决定不睡了,说,“那你要带着我一直一直往前走啊。”

    再睁眼是白色的顶棚,熟悉的消毒水味儿,好几个医生站在他床前,护士看到他睁眼,说:“醒了醒了!”

    医生问:“能听到我说话吗?能看到我吗?”

    沈春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医生向他温柔地笑了笑,说:“鬼门关走了一趟,没事儿了啊。”

    昏昏沉沉又睡了不知道多久,再醒来已经是晚上,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周围的仪器发出微不可闻地“嗡嗡”声。

    沈春看到有一个黑影坐在自己床边,脑袋就在他手边,沈春动了动。

    他没什么力气,感觉四肢好像都不受自己指挥,没想到这一动牧冬立刻就醒了。

    牧冬坐起来,因为没开灯,沈春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见有些嘶哑的声音,问:“你醒了吗?有没有哪里难受?”

    沈春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居然也这么哑,他说:“没有,哥,我这是怎么了?”

    “之前的修复手术太长时间了,心脏泵血不足。”

    “哦。”沈春还是有点晕。

    牧冬说:“家里的人都来了,他们守了好几天,太辛苦,我就让他们都回去了。”

    “好几天?”沈春从这几句话里提出来了关键。

    “嗯,已经过去七天了。”牧冬说,

    他喃喃又重复了一遍,“七天了。”

    灯没开,屋里只有一点亮光,因此沈春只能看到一个阴影,看不清牧冬因此消瘦了一圈满是疲惫的脸。

    牧冬说:“伤口疼不疼?医生说你麻药劲儿过了该疼了。”

    沈春摇了摇头,意识到牧冬可能看不到又说:“还好。”

    “嗯。”牧冬垂下头,低声说,“你先在这,我出去一下。”

    门打开又合上,沈春被走廊的亮光晃了一下眼睛,牧冬脚步很快,沈春想拉一下都没有拉住。

    大概是因为后半夜了,病房里并没有什么人,门合上了沈春就没有听见继续的脚步声,好像这个人出了门就没有再往前走。

    只过了两分钟,牧冬就又拉开门,他还是没开灯,像是重新整理好心情一般步伐沉重地走了回来。

    牧冬在旁边的水壶倒了一杯水,把沈春从病床上扶着坐了起来,一只手拿着杯沿一只手扶着沈春的脑袋,叮嘱道:“小口小口喝,别呛到。”

    沈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又重新躺下,牧冬坐在他旁边,沈春问:“哥,你还走吗?”

    牧冬愣了一瞬,说:“不走了,睡吧,我守着你。”

    沈春看到牧冬果然又坐在自己床边,一只手离他很近很近,夜晚放大了五感,那只手就在沈春手边反反复复。

    沈春闭上眼,良久,那只试探的手终于握住了沈春。

    沈春听见牧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用那只手反反复复地摩挲他的手指,然后又探了一下他的呼吸,这动作太熟练了,好像自己昏着的每时每刻牧冬都是这样做的。

    手掌被牧冬搓得很热很热,沈春听见越来越沉重的呼吸,突然说:“哥。”

    握住他的手瞬间僵住,想抽离,沈春却用了力气没让牧冬撒开。

    实际上沈春并没有什么力气,牧冬却因为他这简单的动作不敢动了。

    “有点冷,哥。”沈春说,“你帮我暖暖吧。”

    牧冬愣了一瞬,哑声说:“好。”

    热量顺着手传递过来,沈春摸到了一片奇怪的地方,他碰了碰,听见牧冬“嘶”了一声。

    “这是什么?”沈春问。

    “不小心刮到了,没事。”

    “感觉挺严重的,不用处理一下吗?”

    “真没事。”

    空气又静了,沈春不再碰那只手,牧冬却有一点慌了一般,又握了上去。

    沈春顿了顿,说:“是有一点疼。”

    “哪里疼?”牧冬紧张道。

    “伤口。”沈春睁着眼睛撒谎,“哥,像小时候那样帮我吹吹吧,你说的,吹吹就不疼了。”

    被子被掀开了,怕沈春冷,牧冬只掀开了一个角落,病号服宽大的领子甚至都不需要解开纽扣,此起披伏的疤就能显露出来。

    明知道根本不管用的东西,现在这一时刻两个人好像都已经抛弃智商,愚蠢地相信这是一种好用的方式。

    牧冬慢慢低下头。

    贴得太近了,沈春感觉到牧冬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脖子上,牧冬一只手撑着床,几乎是一个要接吻的姿势。

    沈春也有点僵住了,他还没有做好这种心理准备,骤然被牧冬身上的气味包裹。

    带着一点暖意的呼吸吹过来。

    沈春下意识闭上眼睛,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不是在病房,可能是在许淑芬家后院的杨树林里,夏天的风吹过鬓角。

    然后有些湿润的雨落在他的脸上。

    等一等,雨?

    沈春睁眼开,有点不可置信,有一点怀疑。

    他问:“哥,你哭了吗?”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可能不是每天都更了(好像本来也不是)

    因为文案已经写到啦,我想计算一下还剩多少然后好好收个尾了

    所以不好意思大家~后面应该会更的稍微慢一些。

    请记得等我,爱你们

    心疼

    很少见的,牧冬深深喘了一口气,说:“嘘。”

    “到底是不是啊?”沈春有点不敢相信地问。

    天太黑了,沈春看不清牧冬的脸,他有些惊诧今天的眼泪居然属于牧冬,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牧冬流眼泪,有很多时候沈春甚至都怀疑牧冬是不是天生缺少泪腺,在这一时刻让他有一种不真实感。

    “别戳穿我,很丢人。”牧冬哑声说。

    “什么叫丢人?我每次哭都丢人吗?”

    “没有。”牧冬下意识反驳。

    沈春哼哼一声,“那不就得了,哥你把灯开开让我看看。”

    牧冬没动作,沈春也听不到他的抽气声,以为牧冬在做心理建设。

    没想到静了一瞬,牧冬说:“你每次哭我都很心疼。”

    沈春愣住,有点怀疑可能自始至终都是自己的幻觉,他的胸口一瞬间又酸又涨,因为这句话这个脑袋都发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膨胀又爆炸。

    牧冬却在这时候开了灯。

    骤然亮起光线,沈春下意识闭上眼睛,牧冬已经转身回来了。

    猝不及防对上视线,沈春刚才的脸热还没缓过来,牧冬本来视线还有一些躲闪,低头一看沈春的样子,突然笑了一声。

    牧冬问:“很热吗?”

    “什么?”

    “脸怎么这么红。”牧冬说着就上手摸了摸,他这一碰沈春脸刚降下来的温度又升起来。

    沈春瞪了牧冬一眼,说:“谁让你说那种话!再说,你好到哪里去?你眼睛也是红的诶!”

    “好吧。”牧冬宠溺地笑了笑,“我的错。”

    沈春:“这还差不多。”

    “不过我说的都是真心的。”牧冬垂下眼睛,眼下的乌青明显,一看就是没怎么好好睡过觉,刚才的笑闪过去一瞬间,仿佛是因为逗小孩儿强撑出来的。

    牧冬有一点珍重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沈春的脸颊,轻声说:“我是真的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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