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1)

    身无分文,吃饭都成问题的情况下,他已经不在乎被同学闻到一身汗味了。

    他时间有限,别人午休时他还在干,多扛一袋水泥多搬一块砖,就多一份钱。实在撑不住了,就放下小推车,找个背阴的角落席地一坐,掏出馒头掰开,倒上一小袋榨菜,再灌几口白开水。

    晚上回到宿舍洗脚,看着不知是被砖头砸到还是被车轮碾过而掀起的脚指甲,白夏干脆撕下来,涂上碘酒,用纱布缠上。

    这些东西还是上次被“壳”砸伤时倪东蔚买给他的呢。

    事实证明当时倪东蔚就是大惊小怪了,这次脚也肿了,但他没去医院也没休息,依旧跑来跑去,不也没烂掉吗?

    白天没时间学习,晚上就得补回来,每天熄灯后,他还要在走廊里做一会儿题。

    上半学期的成绩他并不满意,d理工人人都是学霸,个个比他聪明,他是靠死磕才勉强挤进前5,刚刚够到校内一等奖学金的边。至于国家奖学金……全院只有六个名额,竞争尤为激烈,要等到期中才能出结果。

    校内一等奖学金发了下来的第二天是周末,白夏早早出门,用这一个月攒下的钱买了些生活必需品,连同奖学金一起寄回老家。

    他打电话到村支部,托村长提醒白秋记得取快递。

    村长在电话那头吞吞吐吐,最后叹了口气:“白夏啊,白秋前个儿上山摘榛子,从树上掉下来了。”

    “他摔着了吗?”白夏的心一下揪紧。

    “哎你别着急,没大事儿!就脚脖子崴了一下,肿得老高。这小子犟,死活不去医院,说躺两天就好,这都好几天没上学了,还不让我告诉你……”

    “得去医院啊,怎么能不去医院呢?叔,求求你,抽空带白秋去医院看看,我刚邮回去2000块钱,你先拿去用,不够我再想办法!”白夏急忙说。

    “唉,不是叔不乐意给你垫钱,实在是这阵子买种子买化肥,手头也紧巴……”村长顿了顿,还是应下,“行,有你这句话,这就让我家老大给白秋逮医院去。”

    白家村是贫困村,哪怕是条件最好的村长家也不宽裕。村长又是热心肠,平时没少给村民贴钱,白夏心里都明白,在电话里一个劲地感激。

    挂了电话,白夏一时六神无主。一边祈祷白秋真的只是崴了脚,一边又怕万一伤到骨头……他匆匆往家教的学生家走,打算厚着脸皮预支两个月的课时费。

    他教了这孩子大半年,家长对他一直很满意,或许会答应——这时接到了辅导员的电话,让他马上回学校一趟。

    “赵老师,我能不能上完家教课再——”

    “就是你家教的家长来学校了。”赵宗襄严肃地说:“不想闹大就立刻回来,来我办公室。”

    …

    两本漫画书被甩到了白夏脸上,上周还一口一个“白老师辛苦了”的家长此刻看他的目光愤怒又鄙夷,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拿这种变态的漫画给韩畅是什么居心?”

    “我没有给他漫画——”白夏下意识解释。

    “你的意思是我儿子冤枉你?这黄书不是你的吗?你不承认是想要我报警吗?”要不是赵宗襄拦着,家长恨不能冲上来打他。

    “白夏,你给家长道个歉,快点!”赵宗襄拼命使眼色。

    白夏翻开一本漫画,入目就是两个男孩在接吻,他呆呆看了几秒,脑海里突然浮现倪东蔚曾经的问话——

    “看漫画了吗?”

    “有什么想法?”

    “排斥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看了。”

    “不懂……”

    “不排斥。”

    白夏狠狠闭了一下眼睛。

    家长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我他妈就多余给你这种变态留脸,我儿子还是未成年,你给他这种黄书,我现在就报警,查查这两本书是怎么来的!”

    “白夏!”赵宗襄低声说:“院里正在评奖学金……”

    “对不起……”白夏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是拿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赵宗襄使出他最擅长的“和稀泥”本事,好说歹说,家长终于同意只要白夏写下一份再也不会去骚扰孩子的保证书,就暂时放他一马。

    白夏站在办公桌前,弯下脊背,伸出布满细小伤口的手,按照家长的口述一字一句地写好那更像是认罪书的内容,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妈的,当时看你是农村出来的还以为是老实人,没想到是个变态,呸!”家长临走前警告道:“你以后被我发现你还敢来找韩畅,我弄死你!”

    送走了家长,赵宗襄回到办公室,看着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笔的白夏,回手将两本漫画拍到他身上。

    “你搞什么啊?把这种书给初中小孩看,这是家长顾忌孩子要中考了也不想闹大,不然你吃不了兜着走!你不是因为这种事才和倪东蔚闹——”赵宗襄及时住了口,烦躁地摆摆手,“行了,今天的事我给你压下去了,我警告你,以后别再给我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

    回到宿舍,一推门,一个白钢盆从天而降,“砰”的一声砸在脑袋上,瓜子壳、水果皮,噼里啪啦撒了满脸。

    “哎,白夏?”守在门后的两个室友先是惊讶地瞪大眼,又对视一眼,脸上是难掩的扫兴。

    “你别误会啊,我们没冲着你。”其中一个捡起了白钢盆。

    “今天是愚人节,我们闹着玩,谁能想到你这么早回来。”另一个用脚扒拉着地上的垃圾,“哎呀还得收拾,真麻烦。”

    好在白夏头发很短,几乎没什么挂在上面。他平静地坐回书桌前,听见背后有小声议论:

    “怎么一副要死的脸……”

    “不是他甩倪东蔚吗?”

    “玩欲拒还迎玩呲了呗……”

    白夏一直很清楚的知道,他在寝室里获得的所有“尊重”都源于倪东蔚。如今倪东蔚不在了,他那点所谓的“自尊”便随着今年的最后一场雪融化了。

    班级里的情况也如出一辙,就连李薇薇都不太搭理他了,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在湖边听得一知半解的李薇薇就来质问:“学长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抛弃他?”

    他没有办法否认。

    如果他告诉李薇薇,告诉所有人自己不是同性恋,那他之前和倪东蔚的关系就会沦为一种更加不堪的存在。

    这件事自然也传到了艺术学院,最近经常有打扮时髦的男生来经管院堵他。

    他们倒是没对白夏做什么,但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辜负校园偶像的白眼狼。

    也是从他们口中白夏才知道,倪东蔚三月中旬回了京市就再没在学校露面,据说正忙着办出国的手续,要等到答辩时才会回来,之后就会去f国留学了。

    倪东蔚……

    倪东蔚……

    白夏又拿出那两本漫画,随手翻开一页,就是两个男孩拥抱亲吻,另一本更露骨,两个男人……互相摸彼此的那里。

    他突然笑了一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几天后,村长儿子带白秋去了镇上的医院检查,回来说没有骨折,但扭伤得很严重,不能长时间走路,得在家静养两周。

    白夏稍稍松了口气,千叮万嘱要白秋好好养伤,千万别再淘气。

    “哥,我肯定好好养着,五一你和东哥回来,我保准活蹦乱跳的!”白秋在电话那头哼哼唧唧,“哥,东哥在吗?你让我和东哥唠会儿嗑呗,我给东哥摘了好多榛子呢,让他吃个够!”

    白夏沉默了一会儿,狠下心说:“五一回不去了,你东哥出国了。”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暑假也没法接你来d市了,等过几年哥工作了,再带你来看海。”

    “啥?东哥也出国了……国外到底哪儿好啊,咋都要出国呢?”白秋小声抽泣:“人一出国就都没影儿了……东哥是不是也不回来了?”

    …

    白夏又找了一份新家教,周末上午上课,下午则去洗浴中心的自助餐厅刷盘子。干了几个周末,有一天倒垃圾时遇到了在后门抽烟的主管,三十来岁的男人上下打量他几眼,就说马上五一了人手不够,要把他调到楼上的包房当服务生。

    带白夏的领班说这间洗浴中心从来不招小时工的服务生,白夏算是独一份,可见主管一定很看好他。白夏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让主管看好的,但服务生的薪水比刷杯子高很多,为了不辜负主管的“知遇之恩”,他认认真真地把一整本酒水册子都背了下来。

    领班二十出头,人很热心,教了白夏很多。他看白夏的手机那么小还是山寨的,就拿新买的iphone 4给他看,说他认识的一个朋友卖了一颗肾才换了这个和电脑。

    “肾还能卖钱?能卖多少?”白夏只知道能卖血。

    “几万块吧……”领班和善地笑着:“白夏你这么好看,想换一部好手机其实很简单啊,如果你想,可以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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