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1/1)

    白夏下意识扑过去阻拦,刚抢过半截围巾,就听“啪”的一声,手机从裤兜里滑了出来,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那声响惊得倪东蔚整个人一震,像是突然从疯狂的情绪里被敲醒似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只剩半截的围巾,后退两步,膝窝碰到床沿,直直跌坐下去。

    “对不起……”倪东蔚的肩膀垮下来,声音嘶哑,“你年少时喜欢的那首歌,被我毁了。”

    “没有,没有!”白夏扔开手里散乱的毛线,蹲下身一把抱住倪东蔚,掌心贴着后背轻拍。

    尽管他知道他哥一旦陷入自己的叙事节奏里,就很难再听进外界的声音,他还是不停重复着:“什么围巾根本不重要,哥,你别胡思乱想,我什么人都没喜欢过!”

    倪东蔚用力闭了一下眼,目光越过白夏的肩膀,落到敞开的行李箱。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债都还清了,打算走了?”

    “没还清,我还不清——”

    “其实还的差不多了。”倪东蔚胸口起伏,“你在我来之前,就已经给我汇了好几笔钱了,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汇下去?”

    “……”被戳中了心事,白夏一时说不出话来。

    倪东蔚等了几秒,没得到回音,哑然一笑:“这次又一下子给我汇了这么一大笔钱,攒得很辛苦吧?”

    “什么钱?”白夏不解地皱起眉。

    “白夏,我一直没敢问,”倪东蔚的手搭在白夏肩上,小心翼翼地问:“你爱我吗?”

    “……”

    “一点点也可以,有吗?”

    “……”

    倪东蔚依旧没有等到回应,房间里只剩下白夏急促的呼吸声,像一艘漂在海面上偏了航,收不到任何信号的船。

    “还是一点都没有吗?”倪东蔚把脸埋进白夏的肩膀,滚烫的脸颊贴着被浸湿的布料。

    其实每一个问题的答案他都心知肚明,却还是不死心地非要再问一遍,“你不让我去接你,不让我出现在你的同事面前,不愿意和我说工作上的事……被迫成为同性恋,让你很羞耻吧?”

    “……”白夏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问心无愧地否认。

    他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不想再重复d理工的经历,只是不想再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意识到,这和承认有什么区别?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事找事,不可理喻?我也不想这样啊,像个废物一样,除了想你什么都不能做,像个神经病一样,整天瞎琢磨你为什么回来得那么晚……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倪东蔚终于抬起头,隔着满眼的水光望向白夏紧绷的侧脸。

    美丽的苍白的,精疲力尽的脸。

    倪东蔚没想到,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和白夏黏在一起的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你要去哪儿?”白夏的声音一下紧了。

    倪东蔚茫然地想了想,悲哀地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d市的房子早已退租,朋友们也都各奔东西,而回到京市则意味着他要把自己藏起来,扮演父母眼中性取向“正确”的优秀儿子。

    他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去。”

    “不行!”

    白夏不假思索地吼了一声,立刻收紧手臂,把倪东蔚紧紧箍在怀里。

    “哥,你不能走!”

    他回答不了倪东蔚的问题,他没有办法撒谎欺骗他的神明,他真的分不清感激、依赖和爱到底如何界定,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失去倪东蔚。

    如果倪东蔚走了,如果倪东蔚再一次出国,他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我要喘不上气了……”倪东蔚的声音很轻,仿佛琴弦即将断裂。

    “哥……”

    白夏赶忙放松怀抱,但手掌还贴在他背上,掌心能清晰感受到那不停颤抖的肩胛。而同时,那把封住他心口漏洞的伞正在疯狂旋转,把血肉搅成了烂糊糊一团。

    “我看到你,心就好疼。”倪东蔚抬手推了推白夏的胸口,困惑地偏头:“不是说心脏没有疼痛神经吗?可我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疼呢?”

    那力道不大,白夏咬牙忍住绞痛,松开了手臂。

    距离拉开一点,他终于看见了倪东蔚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在下巴凝成一滴。

    “哥……”白夏倾身过去,嘴唇轻轻碰了碰他湿透的脸,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走,你留下,你留在这里好不好?”

    倪东蔚苦笑着问:“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会!”白夏握住倪东蔚的手,十指扣紧,“你好好睡一觉,等心不疼了,想见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发信息。我保证,你一觉醒来就能见到我,好不好?”

    倪东蔚垂下眼睛,沉默了良久:“……好。”

    得到应允,白夏弯腰捡起手机,缓缓往后退,退到门口时停住,望向还坐在床沿,正看着他的倪东蔚。

    “哥,你答应我不走的。”

    “小白,你答应我会回来的。”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点了点头。

    白夏呼出一口气,轻轻拉上了门。

    倪东蔚还坐在床边,低着头,盯着地板上那团撕烂的围巾。蓝色的绒线散了一地,有几根断线还缠在他的指缝间。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他今天下午接到了银行反诈中心的电话,说他那个很久没用的账户汇进来十万块钱。他一开始以为是妈妈汇的,可银行那边说,汇款人叫白夏。

    他只当是诈骗,直接挂了,但想想又觉得不安。他虽然不清楚家里的经济状况,但知道小白赚钱不容易。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想找出那张银行卡去查一下流水,却在衣柜最底层,摸到了这个笔记本。

    在d理工的湖边,他把欠条撕了个粉碎,他以为“债务”早就随风散了,可没想到白夏还留着账本。

    他翻了几页,终究没能看完,上面记得密密麻麻,他给过白夏的每一样东西全都标了价格,就像在记一桩迟早要还清的贷款。

    去银行的路上,倪东蔚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白夏一定不会再这么想了——柜员递来的明细上,十万块的确是白夏汇来的,备注栏写着两个字:还债。

    除此之外还有几笔记录,从两人分开那年的十月起,白夏每月都会给他汇一笔钱,直到他追来盛京才停。

    ……是因为又跟他睡了,就改成肉偿了吗?

    倪东蔚关了灯,蜷起身子缩在床上。

    窗外的天色流转,房间从一片漆黑慢慢变昏暗,又从昏暗沉回彻底的黑。

    他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这间半地下室的暖气循环不好,冷空气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头里。

    他终于开始质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发这一场注定只是自取其辱的疯。

    小白又没做错什么——只是一首年少时爱听的歌而已,只是凭着良心欠债还钱而已,只是不是同性恋而已,只是不爱你而已。

    这些你明明都知道,可你还是接受了,你主动找回来了。

    他又没有要抛弃你,他说只要你醒了他就会出现,你的心在疼什么呢?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几天,那日他从昏暗开始喝酒,一直喝到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的脑子又乱又沉,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傻了吧唧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你回来吧。”

    第二天醒来,那本一直摊开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再去翻过的笔记本不见了。

    同样的位置,压着一张纸,是白夏那向来横平竖直,这次却因急着逃离而凌乱的字迹:

    “我们分开吧,别来找我。”

    ……

    作者有话说:

    我很想争取本周完结

    但我不敢保证哈

    《夏》

    n

    “哥,围巾是我织给你的。”

    白夏握住倪东蔚的手,指腹摩挲着他那曾被流苏勒到发白的指根。

    “那时候每天熄了灯,我就抱着毛线去走廊织一个小时。宿舍走廊的灯是声控的,隔一会儿就灭,我得跺一下脚它才会亮。我一边织一边想,等你戴上,风会吹起那排流苏,会擦过你的脸颊,你觉得痒痒就皱起鼻子,把围巾掖在衣领里,紧紧贴着皮肤……”

    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顺着倪东蔚的脖颈一路向下,滑过滚动的喉结,顺势挑起那细细的项链。

    倪东蔚一把按住他的手,“在d市为什么不给我?”

    白夏反手握住,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愧疚:“因为蠢,看不清自己的心。”

    “在盛京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懦弱,不敢面对自己的蠢。”

    倪东蔚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根处仿佛还残留着毛线缠绕过的触感,他沉默了一会儿,心口涌上一阵委屈,“明明是给我的……都撕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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