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1/1)

    调查员又问:“你从业四年,从未推荐过次新股,‘好好吃饭’为什么成了例外?”

    证监会既然已经启动初步调查,那必然是认定这次推荐和他以往的交易风格存在明显差异,所以这个问题不是真的在问“为什么”,而是在看他的回答和事实是否一致。

    白夏没有犹豫,实话实说:“‘好好吃饭’的创始人张旭是我本科时的校友,当年他创业时我就很看好这个项目。”

    调查员紧接着问:“你和张旭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我本科毕业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你买进股票的时间恰好是‘好好吃饭’收购谈判的关键节点,你怎么解释时间上的巧合?”

    “次新股收购多发生在年报或半年报发布前后,这本身就是一种市场规律,一个有经验的投资顾问都知道这个窗口期。”白夏停了不到一秒,补了一句,“我对‘好好吃饭’存在被收购的可能,也一样基于从业经验和市场研判。”

    这次男调查员没有立刻追问,他偏头看向旁边的电脑,又和女调查员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女调查员开始敲击键盘,似乎在和谁沟通,片刻后,男调查员重新把目光转回白夏脸上。

    “‘好好吃饭’的股东中,不止一人毕业于d理工,你还认识谁?”

    “谁都不认识。”

    白夏确实不认识,他调研过‘好好吃饭’的股本结构,公开披露的股东名单里,除张旭外还有两个个人股东,一个是搭建网站架构的计算机学院学长,一个是骑手团队负责人,白夏和他们完全没有交集,甚至张旭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人都不一定。

    想到张旭可能也在接受调查,白夏心里有些愧疚。

    他们这种程度的认识,连关联方申报的门槛都够不上,如果不是有人举报,根本不应该引起监管部门的注意。

    调查员又问:“在推荐股票之前,你有没有和任何可能知道内幕消息的人有过接触或通讯?”

    “没有。”

    “你和倪东蔚上一次联系时说了什么?”

    “想……”白夏的嘴唇动了一下,“想我”两个字差点冲出喉咙,他用舌尖抵住上颌,将未出口的话硬吞了回去。

    可不等他调整,调查员的下一个问题压了上来:“你向倪东蔚推荐‘好好吃饭’时,他是怎么回应的,原话是怎么说的?请尽量回忆。”

    白夏沉默了几秒钟。

    对面的调查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显然在等一个破绽。

    自打手机被收走的一刻,白夏就知道里面的所有内容都会被提取,自己在调查员面前几乎是透明的,但对方会提起倪东蔚还是让他意外。

    倪东蔚是d理工毕业的不假,但据他所知冯女士的零售公司和“好好吃饭”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他们的线上订单都是自己的骑手派送。

    除非,倪东蔚和张旭还有联系。

    但就算倪东蔚和张旭是朋友,以此推断张旭通过倪东蔚向他输送内幕信息也太勉强了。

    “我和倪东蔚没有聊过关于‘好好吃饭’的任何内容,”白夏深吸一口气,“至于你上一个问题,那是我的隐私。”

    “你在6月16日和倪东蔚互加微信,十天后你推荐了‘好好吃饭’,你怎么解释这个时间的巧合?”

    白夏皱了一下眉,终于忍不住反问:“我推荐‘好好吃饭’和倪东蔚有什么关系?”

    “你什么时候知道倪东蔚是‘好好吃饭’的股东——加微信之前,还是之后?”

    “嗡——”

    冷风从空调出风口灌下来,白夏胳膊上的汗毛一下竖起。

    他恍惚回到了d理工艺术院宿舍楼的楼梯拐角,虞天仁说,倪东蔚是同性恋。

    “我不知道,”白夏喉结滑动,“不知道他是‘好好吃饭’的股东。”

    男调查员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似乎在确认什么。半分钟的安静后,他开口问:

    “白夏先生,你和倪东蔚是什么关系?”

    白夏下意识看向那台录像设备,红灯还在一闪一闪。

    “他是……我的恋人。”

    ……

    “白夏是我的恋人。”

    倪东蔚双手抱胸,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角那台录像设备上,几秒钟后移开视线,盯着对面调查员的眼睛。

    “白夏不知道我是‘好好吃饭’的股东,我也不知道他推荐了‘好好吃饭’的股票。我们在一起谈情说爱还嫌时间不够,没工夫聊这些破事。”

    调查员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继续问:“你们在6月16日加上微信,6月26日他就推荐了这只股票,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在你们的交流过程中,你有没有提过,或者和别人提起被他听到过关于‘好好吃饭’收购的任何信息?”

    “不用回忆。”倪东蔚一摆手,不耐烦道:“6月16日到6月26日,我们没有通过电话,微信消息不超过十条,至于说过什么——你们不是把他的手机收走了吗?我们聊了什么你们看不到吗?”

    看出倪东蔚的抵触,另一名女调查员开口:“倪东蔚先生,泄露内幕信息的认定,并不以存在主观故意为构成要件。无论是有意传递还是无意泄露,乃至对方主动窃取,均需要你配合调查,你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他接近我是为了窃取内幕信息?”倪东蔚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我的确不太了解你们那些专业术语,但我知道白夏是什么样的人。他从大学时开始,为了一份初中生的家教能写三页纸的教案,工作以后更是每天做ppt到大半夜,如果他重点推荐了哪只股票,那一定有密密麻麻的报告。你们不是已经查过他的办公设备了吗?你们翻一翻不就知道了?≈ot;

    “我们会依据事实开展调查。”男调查员合上文件夹,“倪东蔚先生,我最后跟你确认一遍,在6月26日之前,你确定他不知道你是‘好好吃饭’的股东对吗?”

    倪东蔚毫不犹豫道:“我确定。”

    “好的,请在询问笔录上签字。”

    倪东蔚提起笔,“签完了我就可以走了?”

    “是的,但后续调查仍需要请你配合。”

    “白夏呢?”倪东蔚抬起眼。

    男调查员语气平静:“你们的调查机制不一,他是证券从业人员,对你只是询问,对他是正式调查。”

    “你们把他带走了是吧?”倪东蔚皱着眉,“让我给他打个电话。”

    “暂时不可以。”

    “你们要调查他到什么时候?”

    “初步调查最长不超过三个月,如果后续决定正式立案,调查期会延长,最长不超过六个月。”男调查员顿了顿,“调查期间,会限制他开展荐股业务,他管理的投顾组合以及相关账户的交易也会受到限制。”

    倪东蔚“腾”地站了起来,双手按在桌面上,愤怒地低吼:“你们没有证据,只是怀疑,就让他半年都不能碰自己的业务,还冻结他客户的交易——他以后还怎么在这行做下去?”

    ……

    作者有话说:

    连更三章,别漏下哦

    凭什么

    证监局稽查办公室的休息室里,白夏蜷在沙发上。

    窗外偶尔滚过轰隆隆的闷雷,雨却始终没下。他明明很困,脑子却乱糟糟的空不下来,好几次下意识地往裤兜里摸,才想起手机被收走了。

    他研一就考过了从业资格,《证券法》几乎倒背如流。初步调查阶段的人身限制最长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就算是特殊情况,最多也只能延长到四十八小时。

    白夏本来一点儿也不慌,他毕业后和张旭就再无联系,调查员调取通讯记录和办公设备也找不到任何证据,他以为最多再过半天就能拿回手机了。

    可是一旦牵扯上倪东蔚,整件事就完全变了。

    内幕交易认定的逻辑和普通犯罪不一样,不是“谁主张谁举证”,而是推定原则——调查人员只要能证明倪东蔚是内幕信息知情人,而他和倪东蔚有过联络接触,他又在敏感期内交易了相关股票,就可以推定他们构成内幕交易。

    到了这一步,举证责任会倒置,变成要他和倪东蔚拿出优势证据来证明交易行为和内幕信息无关。

    可偏偏他这次的交易异于往常,哪怕有详实的调研记录,也可能会被解读成“故意做出来的掩护”,调查员最终会做出怎样的认定,他一点底都没有。

    白夏睁开眼,望向门上的小玻璃窗,走廊的灯一直亮着,偶尔有人影经过,看来调查员们也在熬通宵。

    他猜测最初被举报的是自己和张旭的校友关系,而倪东蔚是调取他通讯记录时意外发现的全新线索。

    为了防止串供,延长扣押是必然的,等天亮申请到新的调查文书,下一步证监局就会对倪东蔚发起正式问询。

    白夏把手搭在眼睛上,无力感再一次将他吞没。

    三年前他留下一张纸条就消失,这次又突然失联,倪东蔚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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