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1/1)

    白夏站在人群后,兴致盎然地看着白秋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地对小苗说“这辈子最肉麻的土味情话”,小苗害羞地捂住脸,又被伴娘们笑嘻嘻地拉开,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

    这时一阵冷风吹过来,宴会厅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白夏立刻转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倪东蔚穿着羊绒大衣,深蓝色的头发全部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俊脸,走起路来气势巍然,潇洒得像一位凯旋的骑士——虽然真实情况是乱停车被保安广播叫了出去。

    在与一个比他还要高一些的男人擦肩时,倪东蔚偏头看了好几眼。等人走过来,白夏自然地拉着他的手落座,有些好奇地问:“你认识?”

    他哥向来万众瞩目,被人看惯了,反而不太会主动去打量别人。

    “不认识。”倪东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白夏碗里,“刚进门的时候,有个男的躲在那个大高个身后,探头探脑的,一看到你回头就跑了。”

    白夏一愣:“长什么样?”

    “挺白的,戴副眼镜,个子和我差不多……”

    难道是——

    白夏“腾”一下站起来,下意识往外走了两步。

    “还和你挺像的呢。”倪东蔚补了一句。

    白夏脚步一顿,又坐了回去。

    哦,那不是,表哥和他一点都不像。

    当年那场风波过去一个多月,证监会的调查结果就出来了——白夏和倪东蔚不构成内幕交易。之后白夏到底没能说走就走,一直干到年底,拿了年终奖,成了史上最年轻的金牛奖得主,才风风光光地办了离职手续,和他哥潇洒地出国留学。

    以上是倪东蔚对那次事件的官方总结。

    真实情况是,白夏无论如何都得离职。还是那句话,华银是央企,有红利自然就有限制,不管是网上那些真假难辨的“黑料”,还是已经被坐实、当事人也根本不遮掩的性取向,都注定他在华银再无上升空间。

    所以前年秋天留学归来后,白夏加入了一家外资私募基金,主要做股权和衍生品。入职一年半,他拼了一年半,业绩收益遥遥领先,行业地位扶摇直上,收入涨得比金价还要快。

    倪东蔚留学期间在欧洲拿了一个颇有分量的奖,被不知是不是冯女士安排的国内媒体大肆炒作了一番。谁都以为倪东蔚回国要大展拳脚了,可是他依旧经营着自己的画廊,过着每天背着画板出去写生、偶尔去酒吧弹弹吉他唱唱歌,到点就去接白夏下班的悠闲生活。

    用骆筱厦的话说就是:“倪大帅哥不缺钱、不缺爱,人生早已完美无瑕,幸福简直易如反掌。”

    白秋的婚礼办在市区的一家饭店,请的都是小两口的同学朋友,虽然白秋几年前就在白市买房安了家,但明天还是要回村里再办一场。

    此外还要回去处理老房子动迁的事,来的路上刚接到这个消息,白夏当时就忍不住想,这笔意外之财大概是爷爷在天上攒的,专门送过来给白秋娶媳妇儿。

    “白夏啊,你瞅瞅你弟弟,现在总算是成家立业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啥时候吃你的喜糖啊?”作为媒人,村长老婆自然盛装出席,她一边跟白夏搭话,一边抖开一个塑料袋,把刚上桌的一盘糖醋排骨倒了进去。

    “我结婚了呀。”白夏右手帮她撑开袋口,左手晃了晃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我和我哥在巴黎登记了,我记得当时让白秋在村里派喜糖了呀,婶子你没吃着吗?”

    村长老婆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两声,一脸“这孩子指定是发癔症了”的表情,又装了一盘大虾。

    过了一会儿,白秋领着小苗过来坐下,敬了一圈酒,他累得脑门都是汗,小苗细致地帮他擦了擦。

    “哥——”白秋刚想说什么,看白夏冷着一张脸,又转向倪东蔚,“东哥,你们这次可得多待几天,我带你们去长白山滑雪,我现在滑雪可厉害了。”

    虽然来参加了婚礼,可白夏心里还是没能完全原谅白秋,平时对他也爱搭不理,有什么事都通过倪东蔚传话。

    倪东蔚总开玩笑说自己就这么变成小白猫和小黑狗的传声筒了。

    “哥,你就多待几天吧,”性格腼腆的小苗难得开口道:“白秋可想你了,最近几天做梦都喊哥呢。”

    “好。”白夏立刻露出了温柔兄长的笑。

    小苗做了人工耳蜗后说话已经很流利了,现在在复健中心工作,是一名听障儿童保育员。白秋前两年考了导游证,在倪东蔚的赞助下开了个小旅社,借着冬奥的东风,长白山旅游热了起来,他的生意也做得红红火火。

    这时一个梳着荷叶头的年轻女孩走过来,从后面拍了一下白秋的肩膀。

    “白秋,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啊!”

    “哎,这就走?”白秋赶忙站起来,拉着小苗的手说:“我还没来得及介绍你们认识呢!小苗,这是我初中时的生活委员,我脚伤刚回学校那会儿还拄着拐,生活委员对我可照顾了,中午经常给我打饭。她现在在第三小学当老师,等以后咱家孩子上小学,就送她那儿去。”

    小苗乖巧地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在小腹上摸了一下。

    倪东蔚一挑眉,附在白夏耳畔道:“弟妹是不是有了?”

    白夏一怔,盯着小苗宽松婚纱下看不出起伏的肚子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怪不得酒量很好的小苗今天全程都以水代酒。

    被外资公司包装成lgbt先锋海归,但骨子里仍旧迷信又封建的白夏暗戳戳地决定,看在老白家香火有继的份上,稍微再多原谅白秋一点。

    白秋和生活委员又聊了几句,那女孩挥挥手走了。白秋坐下来,小苗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则给她倒了半杯热水,又兑上半杯矿泉水。

    婚礼散场后,白夏和倪东蔚手牵着手,散步去不远处的小市场,打算买点特色小吃带回酒店。

    这个小城市相对封闭,两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在街头十指相扣还是有些惹眼,过往的路人纷纷回头,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皱着眉直摇头。

    寒冬时节的长白山脚下,气温低得呵气成霜。

    白夏停下脚步,把烤冷面递给倪东蔚,腾出手来整理他被风吹乱了的围巾,又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遮住冻红的耳朵。

    “之前白秋和我说,爷爷去世后,小苗一直陪在他身边,安慰他照顾他,他慢慢就爱上小苗了。”倪东蔚乖乖站着任他摆弄,开口时呼出一团白气,“小白,你别担心,虽然婚礼上放的不是年少时喜欢的那首歌,但白秋确实已经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

    白夏一怔,随即笑起来:“我没担心啊,我知道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幸运,能把年少喜欢的歌,唱成人生的主题曲。”

    倪东蔚眨了眨挂着一层白霜的睫毛,突然凑近:“小白,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一直爱。”

    话没经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下一秒他的嘴就被两根手指捏成了鸭子嘴。

    “你现在对我是越来越敷衍了啊!”倪东蔚皱着眉,捏着那两片软软的嘴唇晃了晃,“给我认真想,好好回答!”

    白夏鼓了鼓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唔”了两声。

    他又没说谎,本来就是一直爱嘛。

    爱一个人非要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吗?

    难道就不能是初见就心生好感,再见嘴上吐槽心里全是钦羡,重逢一眼万年满怀感激,越相处越是仰慕依恋,最后一点一滴累积起来,就变成了很爱、深爱、刻骨铭心的爱吗?

    但白夏肯定不能这么说,他是理科生,讲究量变累积质变,可他哥是艺术生,最看重形式感,很是追求“弹错的一个音”。

    白夏只好绞尽脑汁地回想。

    是他喝了一瓶威士忌在小巷里痛哭,他哥突然出现,把溺水的他从泥沼里拉出来的那一刻吗?

    不,应该更早一些。

    那是他在漫天风雪中绝望地祈求上苍,他哥跳下车,淌着齐膝的雪奔赴而来的那一刻吗?

    不,还要更早。

    应该是……

    “喂海鸥。”白夏说。

    倪东蔚一头雾水:“哪次?”

    他们在d市同居那么多年,一起喂过无数次海鸥,当然也被海鸥抢劫过无数次。有一回倪东蔚正吃着白夏给他炸的薯塔,被俯冲下来的海鸥一口叼走了一大半,气得他追着海鸥撵了好几十米,鞋都甩掉了一只。

    “就是那一天……”

    风从倪东蔚背后吹过来,把围巾上的流苏吹得飘起,擦过白夏的脸颊,很像那个秋日午后,咸咸的海风扑在脸上,浪花一下一下拍着脚背。

    那天在倪东蔚的怂恿下,白夏挽起裤脚,人生第一次碰触到了大海。

    他掰了一块馒头喂海鸥,翅膀在视线里扇动的间隙,他看见倪东蔚站在七彩云霞下望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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