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5)
他摸着脸上干净的绷带,看着瞎眼乞儿脸上肮脏的布条,忽然不知要说什么好。
“需要。”瞎眼乞儿开口,声音尚带稚气,但语气却已远比许多孩子成熟,“但我三人只为一顿饱饭,并不愿偷求医的病人身上的钱财。方才也是知道那包袱里只有干粮,才会下手。”
那时他只觉得四处的冷风都在吹他,他抖得厉害。
不多久,第三桩事也来了,那三个乞儿下落不明,听附近的人说是一个雨夜过后,瘸腿乞儿和瘦小乞儿用平板车,推着死在雨夜里的瞎眼乞儿离开,自此踪影全无。
“你嗓门如此大,吓人得很。”方锦嘲笑丈夫。
谢翎一眼瞧见那头上破烂肮脏的布条,好似被人闷头一棍,愣在当场。
谢翎麻木地坐在椅子上,啃着一块儿酥饼,谢堑和方锦忙着向伙计打听城内情况,没瞧见桌角的包袱旁边儿多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谢家三口这才看清,这拿棍子的乞儿脸上也缠着厚厚的绷带,只是谢翎起码还能看到眼睛,这乞儿却缠在了眼睛上——
谢翎余光扫见,当即大喊:“贼!”
继而赶紧陪着笑脸,对谢家三口道:“那三个是附近的乞儿,靠乞讨度日,许是饿急眼了才来偷,我已骂过了,三位高抬贵手,不必和这仨小子计较……”
谢堑挠挠头:“那我要怎么说?”
一个满头布条还看不见的孩子,竟然也能这么凶,也能交到朋友。
一根木棍虎虎生威地扫来,茶铺内地方狭小,方锦谢堑唯恐伤及旁人,只得放手躲避。
“你们这俩小子——”谢堑并不生气,只笑着骂了一句。
后来果然传来了第二桩事,就是谢堑已死,且险些死无葬身之地。
他那时只当又是一次徒劳无功的出行,发了一路的脾气,谢堑为逗他开心,将他背着走来走去,方锦也买来许多零嘴儿,一家三口在小石城外的茶铺落脚休息。
年幼的谢翎常年死气沉沉,脸上缠着绷带,露出的双眼里满是痛苦和怨愤。偶有不死气的时候,也多是在大发脾气。
谢堑问道:“你们难道不需要银子?”
他是个瞎子!
三个孩子并不是傻子,方才一番挣扎,已知道夫妻二人有真功夫,不情愿地慢慢转过身来,警惕地对着茶铺。
三乞儿愣了愣,那个瞎子看不见东西,其他两个就趴在他耳朵上说了几句。
他一直觉得自己年幼时过得并不开心,毕竟自有记忆开始,脸上的毒疮就日日折磨着他。
谢堑和方锦无人说话,只静静看着这三个乞儿。
话音未落,却听一道破空声。
谢翎的少年期结束在那一年,与年纪无关。
矮子和瘸腿大惊,慌忙将拿棍子的乞儿扶起。
茶铺伙计见到三乞儿,先是指着三人大骂:“不知好歹的小王八蛋,我是不是说过别叫我再看到你仨?滚!再来就打死你们!”
三乞儿见他们似乎无意追究,连忙扭头就跑。
谢堑和方锦对他有愧,吃喝用度都尽力给他最好的。
三乞儿已商量出了结果,瞎眼乞儿摸索着上前,用手里的木棍快速挑起地上的吃食,却留下了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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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锦抓着他的手,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她正要走出去,谢翎就抓住了她的袖子,将自己的零嘴儿递给了阿娘。
那小手被方锦一把抓住,挣扎着想要逃跑,但瘦小的身子哪是方锦的对手。
小孩子并不懂遮掩情绪,他被折磨得难受,就生出许多埋怨。他埋怨下毒坑害父母的人,埋怨周围脸上干净的人,甚至埋怨天地不公。
人在年少的时候,总会觉得身边的人和事会长久地存在,对生离死别从不肯信。
没有人会因看到别人的苦难而感到激动。
“你不必说。”方锦抓了些许碎银。
方锦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将零嘴儿和碎银一道摆在茶铺外的地上,自己退了回来。
谢翎看得出,那瞎眼的小乞儿虽然身残,却是这三人中最凶的主心骨。
他时常幻想,这世上只有与他一样不能见人的人,才能懂得他的苦楚。但今天真的见到,却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激动。
却不想谢翎无声无息地立在了身旁,俩人撞在一处,谢翎虽一头毒疮,但吃喝都是最好的,身体结实,挨了撞只晃了晃,反倒是乞儿直接摔在地上。
他难道没有许多抱怨吗?谢翎忍不住想。
那同伙自然也是个小乞儿,握着棍子凶狠异常,将两个同伴护在身后,面朝着方锦谢堑,倒退着朝外快速撤退。
等信了的时候,人就已不再年少。
为了治脸上的毒疮,谢翎自幼就被父母带着四处求医,直到谢堑与池劲晟结识,池劲晟对谢堑十分欣赏,也同样欣赏出身枫山却正直的方锦,专程为二人联系上毒郎中,谢翎这才跟着父母去了小石城。
此言一出,谢家三口俱是一愣,谢翎脱口道:“你怎么知道有病人?”
斜刺里冲出一个一瘸一拐的小影子撞向方锦,被谢堑一把抓住脖领子提溜起来,竟然又是个小乞儿,只是瘸了条腿。
俩小乞儿立刻连滚带爬地逃走,奔向门口拿棍子的同伙。
谢堑开口:“站住!你仨要知道,我叫你们站住的时候,你们是必定跑不了的。”
在他这几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与他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