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4/5)
两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沈云屏无声地闭上了眼。
秦嵬的手好似终于找到了方向,描摹般将发丝别去耳后,这才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又开始处理下一件里衣。
直到身后的呼吸声又平稳起来,秦嵬才感觉到自己也吐出一口气儿。
他不知道刚才沈云屏看着他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沈云屏为什么没有说话。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没说话一样。
他慢慢地将半干的里衣翻动,发现这衣服竟然比他那件儿要软和许多,这才意识到这少爷虽然外袍买了不起眼的,里衣却还要尽量舒服。
秦嵬不由露出一丝笑来,但这笑意很快又落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触碰这件里衣的时候,他的指尖好像还能感觉到沈云屏发丝带来的触感。
他们今夜似乎已接触得太多,从头到脚。
秦嵬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站起身,去火堆另一侧坐着,但他的身体却还迟迟未动。
因为沈云屏已又侧过身来,这一次虽没有贴着他,但呼出的气息仍能扫在他的后腰。
屋外响起沉闷的雷声,睡着的人没有被惊动,反倒是醒着的人好似被雷轰得清醒了些。
秦嵬悄默声地抖开半干的里衣披在身上,隔绝了背后的异样之感,这才又抽出刀来,借着火光擦拭。
刀身即便被火映照,仍有冷冷杀意。
他一寸寸地擦过刀,心也一寸寸地冷下来。
等刀重新归入乌黑的鞘里,秦嵬才将刀横放在膝头,沉默地闭上眼。
火光透过眼皮,映出暗淡的血红色。
他年少时眼前的颜色,与其说是全部漆黑,倒不如说是一片污脏。
那种污浊的颜色几乎笼罩了他对那段时间的所有记忆,唯有谢家三口和两个乞儿同伴拉着他时,他才在肮脏中感觉到一些牵引,不至于使自己沉溺其中。
年少时的熊瞎子,很喜欢谢翎牵着他手的感觉。
犟磨盘的手常年冷冰冰的,饭桶则是臭臭的还带着手汗,方锦的手虽然有茧却很温暖,攥他的力道很轻,谢堑的手又厚实又布满硌人的老茧,拉他的时候像扯鸡崽儿。
只有谢翎的手,带着药味儿,温热,握着他时紧紧的,好像握着最要紧的东西。
他俩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又摸了摸谢翎的脸。
隔着绷带,他其实并不太能分清谢翎的样子,只在心底摸一寸,就求一回让这块儿肉长好、长牢固,别再被毒疮糟蹋。
谢翎的头发在他掌心里蹭来蹭去,毛茸茸的,热乎乎的。
谢翎告诉他,要跟爹娘出发去办一件要紧事儿,事关武林名门,是顶天的大事儿,办成之后他就会再回小石城。
他听得出谢翎声音里的不舍,感觉掌中被塞了个冰冷的物件儿。谢翎道:“我已跟爹娘说过了,将住处的钥匙给你。入了冬,又冷又难填饱肚子,你们仨要是过不下去,就来我家住,院儿里有我爹劈好的柴,我娘在屋里藏了干粮。”
三个小乞儿那时虽年幼,却很有些骨气,并不答应。
若非谢家夫妻抓到他仨带回家里,三乞儿从不去向三口蹭吃蹭喝,很有些少年人才有的执拗和要脸面。
谢翎见三人摇头,当即拔高腔调:“我都说了,是过不下去了再去!我若是过段时间回来,发现你们谁死了,我就把他的尸体拖去乱葬岗喂狗!”
三个摇头的乞儿立刻一致地变为点头。
他们常年跟野狗抢食儿,可不想死了变成野狗的盘中餐。
“你真的还回来吗?”犟磨盘问。
谢翎道:“当然,我的脸还没治好,我要在这儿再住上好几年呢。”
犟磨盘笑了,饭桶紧接着问:“你们要去哪儿?危险不?”
“我爹娘厉害得很,哪有危险。”谢翎道。
他说话时一直握着熊瞎子的手,等旁人都问完了,熊瞎子才终于开口:“今年过年我仨要放炮仗,你早些回来。”
谢翎笑道:“好,过年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他再没回来。
而三乞儿也没有在小石城过那个年。
那年的冬天又冷又难熬,谢家三口留下的钥匙是三乞儿最后的出路。
连着数日找不到吃食,犟磨盘和饭桶在跟大乞丐的争夺中挂了彩,只剩伤得不重的熊瞎子能立着出门。
走投无路,他仨终于决定去谢家住处拿些干粮来吃。
为不引起其他乞丐注意,熊瞎子三更半夜出门,这路他早已走熟了,不需要两个同伴跟着,自己用木棍点着地就成。
那是个雨夜。
他又冷又饿,但想到谢家,心里就总像是揣着热乎包子。
直到他听到原本应当空无一人的谢家院内传来交谈声。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人声,说话的动静很小,但逃不过一个瞎子的耳朵:“果真没有别人?”
“我看屋内情形,至少有几日没来过人了,”另一人道,“谢堑孤身一人,方锦既然不在此处,想必是带着儿子上了枫山,否则也不会有其他去处……”
熊瞎子大惊失色,他虽不知发生何事,但也听出话茬不对,当即停下步子贴在门外。
门内最先说话的人道:“但凡见过他们行踪的,你知道要如何处理。做得干净些,此事关系到咱们日后存亡,若办砸了——谁!”
意识到自己被人发现,熊瞎子当即掉头就想走,却被门内的人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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