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4/5)

    沈云屏没再说话,只将锦帕拿起,慢慢地擦了擦手,才自嘲道:“老楼主若还在世,一定又要骂我心慈手软。”

    卫四地沉默片刻,才道:“楼主本就心软,老楼主在世时就知道,她是先知道这个,才仍选了您继任的,而非心冷情硬的其他人。”

    沈云屏不语。

    沈翘雀在世时,夸他的话还没有方锦一天内夸他的多。

    “楼主,”卫四地又道,“我叫卫四地。”

    沈云屏看他一眼:“我是摔了这一遭,但还没摔到脑袋。”

    “我其实叫‘四弟’,因为是家里第四个孩子,”卫四地笑了笑,“我一大家子本来过得还算凑合,后来天灾人祸,死的就剩我一个,我大哥死前叫我把‘弟’改成‘地’,这样别人喊名字的时候,我才不至于老想起自己是第四个,上头还有三个哥姐。”

    沈云屏并未答话,心里却知道这话应当是真的。

    来八方楼做事的百灵鸟,大半都是苦命人。

    其实做这一行也很苦,但每一年进楼的新人仍是不断,因为在外头过不下去日子的人,这世上从来就没少过。

    总是不少,总是有人在吃不起饭。

    卫四地道:“我当时十四岁,家里最后咽气儿的大哥尸体都臭了,我也找不来一口薄皮棺材安葬我一家亲人,饿晕过去再醒来,才遇到路过的大百灵鸟,给了我一口饭吃,又掏钱让我去料理爹娘哥姐后事。”

    “你当年也做了眼线,还过债了。”沈云屏道,“就算要谢,也是那大百灵鸟做得不错。”

    卫四地认真道:“楼主,一个人真的想要还这样重的债的时候,他永远都会觉得自己还不完,永远都觉得做的还不够。”

    喘了口气儿,又道:“我是这样,当年救我的大百灵鸟也是一样——她是楼里出钱养大的孩子,这笔养所谓‘眼线’的钱从老楼主到您开始设下,从未断过,任何探子只要需要,都可以找楼里拿,我养的眼线,至今都还在用这笔钱。”

    沈云屏按在秦嵬额头的五指略收紧了一瞬,继而又伸开,神色平静地抬起另一只手,不让他再说下去。

    卫四地看他一会儿,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联系上老范了吗?”沈云屏侧过头。

    卫四地也只好道:“昨天就已传信出去了,这趟许多人手还是用他的信物调动的,若非那边还有事情,范统领一定亲自杀过来了。”

    想起范遇尘那脾气,沈云屏深感赞同:“再递个消息过去,叫所有暗楼、包括他自己,近期都警醒些,有一方最隐秘的势力,这几日一定会动起来,而且极大可能是奔楼里而来。”

    “那帮畜生?”卫四地皱起眉。

    沈云屏摇头:“与楼里那帮叛徒并非一路的。”

    卫四地迟疑道:“那是……”

    他话说到一半,却咽下了。

    因为他看到了沈云屏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有些无奈,只一双隐有担忧的眼仍看着秦嵬。

    沈云屏慢慢地按着秦嵬的眼眶,头也不抬道:“离开庄园时,我住的地方的东西都带来了么?”

    卫四地点头应是。

    “桌上那个装着老范消息的盒子呢?”

    卫四地自榻下的大箱中翻出那个小盒子递过去。

    沈云屏不需要多看,掀开盒子盖,随意翻了一回:“自己查查,少了一张。”

    卫四地大惊,恍然大悟地看向秦嵬:“难道?”

    “丢的那张上头倒也没记什么要紧的东西。我虽不知他送了什么消息出去,但这意味着他有送消息的渠道,”沈云屏温声道,“而且秦大侠相当确定,拿到他消息的人,一定可以根据这模糊不清的线索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秦嵬仍在昏睡中急促地喘息,只是眼眶被按了这一会儿,眉头已松开许多。

    若是听到沈云屏这话,他必定会觉得沈云屏的手直接按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难道和先前您叫查的渡风城铺子后头的人有关?”

    “他们彼此之间或许认识,但应当不是同一人,”沈云屏平和道,“做事的风格差的太多。渡风城脂粉铺背后之人,能提供的必定多是稳定的落脚点以供消息来往,甚至是躲藏。”

    “不错。”

    “但单是靠秦嵬和这一人远不够,所以他俩之外肯定还有一条线,是游走流动的,”沈云屏道,“一条线做固定联络,一条线就灵活填补空缺,而立在你我眼前的小刀鬼,做的是冲锋陷阵、搅弄风云的出头鸟,他闹得够凶,其他人才好趁机行事。”

    卫四地叹道:“真是厉害,但秦大侠现在……他们如何得到消息,从而动起来?”

    沈云屏道:“我本不确定,但他今日在我背上烧得已有些失去思考能力,说得太多,所以我忽然明白,我本就不需要用谷家去钓他手里的那些人。”

    卫四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秦嵬认为,只要谷家不动,其他人就一定沉得住气。”沈云屏低头看向膝头秦嵬的那把刀,忽然道,“他是个好人,是不是?”

    “有些良心的,都不会说不是。”卫四地道。

    沈云屏叹了口气:“他是个好人,也的确够厉害,但他毕竟还是个人,而且是单独的一个人,会死,这段时间又倒了血霉,所以更容易死。”

    “他是的。”

    沈云屏又道:“所以能在一个单薄的好人倒大霉的时候,仍冒死来替他做事的人,又怎么会忍受在没有他任何消息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卫四地愣了愣,已明白了:“我去传信。”

    “去吧。”沈云屏拍了拍秦嵬的脸颊,自己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疲惫。

    卫四地犹豫道:“楼主,那个,你跟他——”

    话还没说完,车帘又被掀开。

    上了年纪的大夫提着沉重的药箱,身如大耗子一般钻上车:“哪儿呢?病人?几个?谁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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