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1/5)

    秦嵬对雨夜的厌烦,并不仅仅是因为道路难行,而他又是个半瞎。

    更是因为让他胸口开了一道口子、险些丧命的那晚正是个雨夜。

    他上一次在雨夜里艰难而焦躁地思考,是为了谢翎,这一次却是为了沈云屏。

    道是并不好走的捷径,策马奔在前方的百灵鸟也不得不在雨夜中速度渐缓。

    秦嵬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他的视线大半都是模糊不清的,勉强靠听觉跟上。

    他对四周的地形不熟悉,只能分辨出大致方向,但可以确信的是,这探子要去的地方,一定是沈云屏的所在地。

    因为沈云屏再精明强干,也并非万能,他无论去什么地方,身边一定会带着一个能替他整理各路消息的副手,之前是范遇尘,后来是卫四地。

    但如今卫四地却被他留在暗楼,可见他要去的地方不方便联络,所以需要卫四地从中周旋。

    这地方或许会有些远,但绝不会太远。

    想到这里,秦嵬略有些安心。

    至少沈云屏大概不是去解决磨盘的事情,磨盘应当在拿到候纤给的消息后前往觐州,或逗留捉月城,还不至于出现在这附近。

    秦嵬不由苦笑起来,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同时担心两头的人。

    他本该是那个让所有人心烦意乱的人,现在却好像成了这世上最心烦意乱的那一个!

    豆大的雨点落下,秦嵬扶稳斗笠,几乎半伏在马背上。

    他虽还没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但绝对比老大夫想象的要恢复得更快。

    他的手已经可以用刀,只是沈云屏仍觉得他是连换药都要他来代劳才行。

    秦嵬想到这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情。

    但也觉得古怪。

    因为这并非秦嵬印象里的沈云屏。

    沈楼主虽有柔情蜜意,但绝不心慈手软。但自秦嵬苏醒之后,沈云屏的眉宇之间似乎总有黯然和愧疚,这两种情绪最终都转为偏执似的关照。

    这已绝非用一句“舍不得了”就能解释。

    秦嵬很喜欢沈云屏因他而动摇和恼怒,却并不期望对方因自己而隐忍和改变。

    这世上本就不该有为另一个人而委屈自己的感情。

    冷雨刺骨,在前头的百灵鸟中途停下来休息了三次,第三次上路时,雨终于小了。

    直至天光微亮,雨已下得淅淅沥沥,秦嵬这才终于能看清四周的风物。

    看清远处的枫山。

    他心头一震,身体还冷着,血却好似滚烫起来,在体内流动冲击。

    秦嵬的眼神几经变换,诧异、猜疑、悲愤甚至是担忧,最终都归于一双深邃的眼里,沉落下去。

    他按下心头百般感触和猜忌,只闷头沿着前头百灵鸟留下的痕迹前行。

    尽管他已有几分猜到了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临近晌午,送信儿的百灵鸟终于狂奔至福安村。

    出乎秦嵬意料的是,这探子并未进村,反倒又跑出一里地后,在一岔路口停留一瞬,选择了其中一条路前进。

    秦嵬策马后至,远远看了眼另一条岔路。

    那一条路上,曾有一道观。

    道观已废弃多年,十几年前一场大火,将方锦和谢翎埋葬其间。

    秦嵬只来过此地两次,一次是为了祭拜,一次是为了调查。

    他不再看了,一夹马腹,掉头奔着百灵鸟消失的地方而去。

    那百灵鸟迎着细雨策马前行,又走不多时,在一小丘附近停下,翻身下马,抱着匣子奔上小丘。

    秦嵬待他走得远了些,才将马拴好,悄无声息地跟上。

    那百灵鸟走得很快,秦嵬跃至树梢,远远观瞧,惊愕地发现那小山丘上竟坟头林立、墓碑成片。

    从墓碑损坏程度和样式来看,不难瞧出此地是处老坟地。

    百灵鸟在一个个坟头中哆嗦着小跑,将个匣子抱得像保命符。

    秦嵬在树梢间几个腾挪,使自己的视线始终能瞧见这百灵鸟。

    见他一路小幅度地对各个坟头鞠躬作揖,奔至半中腰,忽然直起身,远远地叫起来。

    秦嵬循着他招手吆喝的方向看去,登时一惊。

    远处,一残墓碑后,不知为何堆积起一堆泥土,一口大棺材敞口而放,棺材盖被丢在一旁,已蓄了一盖子的雨水。

    一灰头土脸的壮汉正背着一背篓的碎石泥土自棺材中翻出,听得百灵鸟的呼声,将背篓往地上一倒,又翻身窜进了棺材里。

    不多时,大汉又翻身出来,但这一次紧随他之后出来的却还有一人。

    这人一身锦袍满是污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亦有些凌乱,腰间玉佩饰物都已除去,两脚靴子更是脏得没眼看。

    但秦嵬仍能认出他是谁。

    沈云屏!

    秦嵬的呼吸有瞬间的停顿,伏在树枝上,死死地盯着沈云屏。

    见这人白玉一般的脸上已满是疲倦,一手竟然还拿着把锹,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条沾满泥土的手臂。

    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在做什么?

    这就是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事情?挖坟?

    这地方离枫山脚下那道观太近,但又没那么近。

    沈云屏究竟要做什么?

    秦嵬看到细雨中沈云屏惨白的脸,天色阴沉,他一直以为自己本不会有如此清晰的视野,但他还是看到了。

    那样子仿佛沈云屏下一刻就会成个死人。

    送信儿的百灵鸟看到楼主从棺材里钻出来,也吓了一跳,但沈云屏却没有给他询问的时间,已侧头与他交谈起来,两手还在不停搓着。

    两人说话间,棺材里还在不断有人进出。

    出来的都背着竹篓,里头装的无一例外都是泥土石块,似乎是在下面挖掘什么东西。

    秦嵬屏息凝神,脑中出现了无数构想,专注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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