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3/5)

    他已明白这些砖为什么会让他觉得熟悉。

    年少时即将上山学武前,师父在三乞儿的央求之下,带他们来到焚毁的破道观前祭拜。

    当时观内建筑皆已损毁,唯有地上青砖仍在,被他细细抚摸。

    后为调查,秦嵬在长成后又来过此地一次,道观只剩几面灰败墙壁破瓦,杂草丛生,又曾发生江湖血腥争斗,被四周村民认为不吉,暂时无人使用,就那么放着不管,地上他年少时摸过的青砖大半开裂,偶有几处依稀可辨雕云纹花样。

    正与此刻两壁上偶尔闪过的云纹砖石一样!

    秦嵬脑中嗡嗡作响,他已几乎喘不过气来,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红紫,脚步已由走动变为狂奔。

    他举着火把在狭长的密道中奔跑,甚至已忘了自己还有轻功,只像又成了熊瞎子,只会在垂死时挣扎乱跑,两眼死盯着前方的黑暗虚无。

    两侧神仙绘像影影绰绰仿若幽魂,又似真的神仙在耳畔轻声细语,吵得他头疼欲裂。

    忽觉脚下踩着碎石,秦嵬身一趔趄,几乎跌倒。

    火把自手中飞出落在地上,正映照出眼前一块儿地面,以及旁边半拉损坏的泥像脑袋。

    秦嵬拾起火把,口中喘气如牛,痛苦不堪。

    四周已又是碎石沙土堆积,应当是从另一头灌入,大量的砖块掺杂其中,一道被裹进来的,竟还有大大小小泥像石雕。

    泥像石雕大多都已损毁,先前百灵鸟们应当就是清理到这段,偶有雕像碎块被挖出,这帮鸟们还给擦干净些,摆在道旁。

    即便再没进过多少求神之地,秦嵬也看得出这些造像多是道观内才会有的东西。

    他两耳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这十几年里,秦嵬早已学会不抱任何期待地面对死亡。

    人在江湖,期待是最幼稚的事情。他已不再是那个会被三言两语带起希望的熊瞎子,他只信自己看到的,只信自己查到的。他宁可相信猪上树,也不信死人复活。

    但在这窒息的黑暗之中,他忽然生出了期望。

    如果这条道的尽头真的连着道观,如果当年大火焚毁一切之前,这密道还未曾堵塞,那是不是意味着真的可以有人自火海中逃出生天?

    这从未有过的想法一经产生,就如恶疾一般迅速侵蚀了秦嵬的五脏六腑,他一阵眩晕,扶着墙壁才得以站立。

    四肢发软,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头却烧得滚烫。

    他不由想起谢翎临走前的那个承诺——“好,过年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秦嵬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收刀入鞘,丢下火把,踩着硌脚的碎石踉跄着向前,用手去扒堆积在前方的碎石和泥土。

    他心中仿佛冰火蒸腾,一面多出了许多歇斯底里的期望,一面又冷冰冰地好似置身阴曹地府。

    因为这期望几乎将他击垮。

    而垮掉的人,总是觉得如下地狱一般痛苦。

    当年可能有人活着,这有一条道,可能有人活着,有人走过这条道……

    会不会是方锦和谢翎?

    会不会是?

    人竟然会有被期待压得喘不上气儿的时候,原来期待也会如此地沉重,如此有命悬一线的感觉——只要这一线崩断,秦嵬觉得自己就等同于再接受一次好朋友的死亡。

    他咬紧牙关,用手掌挖土,用力地挖。

    一道声音自身后十几步远处响起:“你知不知道这泥沙尽头,是什么地方?”

    秦嵬并未回头。

    他已知道身后来了人,也知道此人是谁。

    沈云屏!

    秦嵬两手攥着沙石,石子硌着掌心,却仍不肯回头。

    那声音平静又温和:“是一小道观。此观建于前朝,如今已只剩断壁残垣,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这样,当年香火鼎盛,如今只剩下斑驳青砖。”

    秦嵬不说话。

    一个人以为自己身处幽冥之地的时候,往往是说不出话的。

    那声音又道:“这密道为避战乱而建,不仅供观中道人信徒避祸,也曾数次庇护附近百姓转移躲藏,一开始只修至前方小林中,后又数次开凿延伸,才修至人少走动的坟地,当年藏身暗道的信徒自发在密道两侧绘制观中仙人之像,如今也已模糊难辨了。”

    秦嵬终于慢慢地转过身,落在地上的火把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沈云屏的身影隐在暗处,在秦嵬的视线里,只有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秦嵬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管里挤出的:“你知道的好多。”

    “这道观虽在岁月磋磨中破败,道中之人死走逃亡,但有一二人流入八方楼内,将这秘密带了出来,”沈云屏好似听不出他话中冷厉的杀意,依旧温声道,“因这密道并非什么极有用的地方,所以始终未曾用过,直至十余年前一场大火烧起。”

    秦嵬两眼赤红,眼球几乎烧起来。

    沈云屏道:“江湖恩怨,总是如疾风暴雨,忽然而至。上任楼主得到自己朋友携子卷入其中时已来不及召集人手相助,只得趁乱启用这暗道,见到了重伤将死的朋友最后一面,带走了朋友托付给她的孩子,自这地道下逃出生天。”

    秦嵬只听得胸腔中一颗心几乎炸裂,发出濒临破碎的声音,口中却道:“当年……沈翘雀果然来过这里。”

    “她的确来过,她一生中来过这地道两回,第一回,是为了救人,但朋友没有救出,只带走了个满脸毒疮的累赘,她气得厉害,但还是将他养大了。”沈云屏笑道,“第二回,是为了将这密道堵死毁掉,如此一来,就再不会有人知道当年那件事里,是有逃生的机会的。”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讲一件话本子上的传奇故事。

    秦嵬浑身冷了起来。

    他冷得几乎站不住脚,战栗不止。

    沈云屏兀自道:“你知不知道,我来过这里几回?”

    秦嵬张了张嘴,他想要出声,却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瞎子,竟然还成了个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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