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1/3)

    雨下了一宿,清晨才将将停歇。

    昨夜一番胡闹,又如年少时一样挤在一处说了半宿的琐事,沈云屏睡得又深又沉。

    秦嵬小时候睡觉的习惯难改,虽睡得短,但一旦睡着,就一动不动,到时辰自己会立刻睁眼,简直像是上辈子的兽性没甩干净,跟着带到了这辈子的躯壳里。

    他脑袋搭在沈云屏颈窝处,胳膊横过去,正压在沈云屏胸口,将沈大少爷当做垫胳膊的好东西,全不管少爷本人被压得多喘不上气儿。

    好在年少时手脚冰凉、身体发寒的问题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却又热烘烘地挤得人好似被放进炼丹炉里。

    胸口压着条熊似的手臂,又被捂得满脑门汗,沈云屏梦里乱糟糟的一团。

    却意外都非噩梦。

    他时而梦到在田野里奔跑,又梦到年少时在火堆旁取暖,最后恍恍惚惚地,梦到小石城外小村里,爹娘租住的院子。

    那院子并非他最后一次见到时那般毫无人气儿,反倒在盛夏的日头里显得格外敞亮利落。

    他瞧见那院子,就知道自己在做梦,却仍走上前去,推开院门。

    方锦和谢堑正蹲在地上刨坑。

    夫妻俩仍穿着沈云屏记忆里常穿的衣袍,挽着袖子拿着小锄头,在院子一角头碰头地刨地。

    一条圆墩墩的小狗趴在一旁滚来滚去。

    这狗长得一副笨相,沈云屏从那笨劲儿里认出,正是小时候三乞儿陪他找了很久的来财。

    沈云屏还想朝里再走,但门里似乎还有无形的墙,令他抬不起脚。

    他只好立在门口,久久地看着爹娘的身影。

    梦里一切其实都模模糊糊,但他仍能立刻知道那就是方锦谢堑。

    因为这是孩子和爹娘。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锦和谢堑将坑刨好,转过头来看着他,应该是笑了。

    沈云屏于是也笑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哭,但梦里他只觉得暖得很,只想笑。

    他听到自己说:“你们在做什么?”

    “你怎么跟小时候一样,有许多废话,”谢堑指着坑说,“在刨坑。”

    方锦推他一把,他摔了个屁股墩儿。

    方锦说:“我跟你爹准备种树。”

    沈云屏看着他俩:“种什么树?”

    “杏树,”方锦笑道,“你们不是都很喜欢么?”

    沈云屏知道,这只是因睡前秦嵬提到的话,影响了他的梦,但他听到这句时,仍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年少时的夏日。

    树影间隙里落下暖洋洋的光,拢在身上,四周一切都是温热的,年少的谢翎半睡半醒地趴在躺椅上,朦胧间听到爹娘小声说话拌嘴,他眼还没睁开,就在想等会儿去破屋找三乞儿要玩什么。

    爹娘的身影逐渐模糊,融进暖暖的光线里。

    沈云屏几乎想在这和煦的暖光里睡死过去。

    一只手摸过来,干燥且温热,摸一摸他的脸,捏捏耳垂,又慢悠悠地去摸他的脖颈和喉结。

    这种将他当私有物玩弄撩拨的感觉太过明显,沈云屏慢慢找回点儿意识,闭着眼不自觉地笑了。

    按住那只作乱的手,沈云屏哑声道:“做什么?再动就轮到我了。”

    手的主人无奈道:“一大早的,少说些撩拨人的话。”

    沈云屏睁开眼,奇怪道:“分明是你作怪,竟敢怪到我头上。”

    他俩身体契合得厉害,一方稍有拨弄,另一方就必有反应,很难说清谁先动手。

    秦嵬比沈云屏醒得早,已穿了里衣,束好发,看样子是打算外出练功,此刻却低声道:“我是听外头动静不对,要叫你起来,见你睡得沉,没忍心直接推醒。”

    沈云屏原本还有几分睡意,听得这话,立即清醒过来。

    侧耳听听外头,却只听得别院内鸟鸣与风声。

    “天未亮的时候,我听见外头多出些脚步声,应当是别院内公孙世家弟子忙碌,”秦嵬轻声道,“只是不知所为何事,或许是段老爷子醒了。”

    沈云屏怀疑什么,都不会怀疑秦嵬的判断和听力,当即起身,洗漱穿衣。

    也因此,范统领杀气腾腾地敲开门时,秦沈二人穿得光鲜亮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完全是两个人模狗样的好人!

    卫四地蔫头耷脑地跟在范遇尘身后,手里端着饭菜,显然是被抢先一步。

    他愧疚地看着沈云屏,为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跑来通风报信而自责不已。

    那“我都懂”的眼神看得沈云屏头皮发麻,却硬要装作看不明白。

    卫四地刚想说话,就被范遇尘一把按住了。

    秦嵬早在开门前,就知道门外是谁,索性抱着刀缩在一旁,将沈楼主推出来镇场子。

    只等范遇尘憋出一句“洪指头要招了”,秦嵬才猛然窜出,跟沈云屏一道惊讶道:“什么?”

    范遇尘的八字眉下瞥更狠,连拉得比驴脸还要长,对秦嵬没几句好屁,对沈云屏也同样没几句好声:“方才齐小甲传信过来,清晨时洪指头忽然告诉看守的弟子,说自己有要招的事情,若正盟感兴趣,便将他两手接上,再拿些好酒来喝。”

    卫四地自厨房过来,还没接到消息,闻言皱眉:“难道还真要治他不成?”

    “本也不可能让他死,”沈云屏冷笑道,“他肩膀池静波那一剑如何我不清楚,但手腕是我亲手勒碎,想必哪怕不再发疼,日后也难抓握。”

    秦嵬道:“池静波那剑正是地方,即便他肩膀的伤口愈合,也因伤及经脉,再不会像常人一般挥洒自如,更别提舞刀弄剑。”

    范遇尘道:“正是,所以雷夫人已命人去为他诊治,将他两条手臂止血固定。”

    “哦?”

    “只是,”范遇尘微微一笑,“去的是毒郎中。”

    四人脸上同时闪过一丝了然的笑影。

    有毒郎中在,就不用担心洪指头真被“妙手回春”了。

    秦嵬又问:“洪指头究竟招了什么?”

    范遇尘狠狠地瞪着他,撸撸着脸,好似秦嵬是他天底下最大的仇人,嘴上却挤出声音:“他正在吃喝,还没继续说下去。”

    “此人老奸巨猾,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卫四地厌恶道,“即便说了,谁又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这话不假,秦嵬摸了摸下巴,问道:“这老东西原本死不开口,嘴张得最大的时候,就是要死要开口的佟铁银的时候,怎会忽然改变主意?”

    范遇尘也很纳闷,但见到秦嵬就不高兴,所以只“哼”一声,也不知在哼什么。

    沈云屏皱着眉,转动拇指的扳指,忽然道:“昨夜都有谁去过地牢?”

    范遇尘想了想:“雷夫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地牢查看,期间苗真也与她一起去过,询问她自奉春台到觐州这一路遇袭是否是善堂所为。池静波在公孙明的陪同下也去见过洪指头,审问了一些事情。段若锋也去了地牢,只问了情况就离开。除此之外应当就没别人了,所有出入过地牢的人都记录在册,齐小甲也绝不会记错。”

    听得段若锋也去过地牢,秦沈二人同时道:“段大可有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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