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1/3)

    这世上能让秦嵬苦笑着掏钱的人不多,沈云屏偏偏是其中一个!

    那男人不好意思地从秦嵬手中拿过一块碎银,解释道:“咱们本不好收秦大侠的银子,实在是楼主专程嘱咐,他还说……”

    他声音愈发地小,秦嵬却已不必他说下去:“他是不是还说,要你将我的反应全都记下来,上报给他?”

    那百灵鸟点头如捣蒜:“简直一字不差,您如何知道他是这般说的?”

    “我并不知他如何说,”秦嵬慢慢道,“我只知道,他待在公孙别院,一定很无聊。”

    百灵鸟持续不断地点头。

    秦嵬叹道:“而他无聊的时候,就总会拿我逗闷子,哪怕我现在不在他身边。”

    百灵鸟不点头了。

    因为他发现这话里实在有些古怪的味道。

    “你告诉他,”秦嵬道,“秦某为了这一块碎银泪流满面,悔不当初,发誓再不跟他拧着干了。”

    百灵鸟苦笑起来。

    秦嵬问:“又怎么?”

    “楼主说,”百灵鸟道,“您一定会神情淡定地胡诌,要我把您的话当放屁。”

    秦嵬的聋病适时发作,好似全不知他在说什么,兀自道:“别院那边情况如何?”

    百灵鸟也很有眼色地不再提别的,只道:“秦大侠前脚离开,别院内各派也已有人上路。如今事情闹得太大,黑白两道消息混杂,为避免节外生枝,前往枫山的这一行人均轻车简从。”

    说罢,递来张小纸条,上书目前奔向枫山之人姓名。

    院内虽有光亮,但毕竟昏暗,秦嵬眯眼看了看,不动声色将字条收拢,等下带进屋内再在烛火下看。

    百灵鸟继续道:“您离开公孙别院的消息已经传开,楼主吩咐不必遮掩,但凡有人问起,直言您已前去枫山,只为您沿途行踪做些模糊,令人无法追踪即可。”

    秦嵬笑道:“我早知道,沈楼主做事不必我来操心。”

    “这一路八方楼并非均有可靠的落脚点,但裘家与江小统领已将双方可用的人手和地点汇总,届时百灵鸟们会借由这些人手渠道,随时与秦大侠联络。”百灵鸟又道。

    秦嵬略点头。

    二人已行至村店客房。

    烛灯已提前点燃,自窗内透出暖光。

    火盆也烧得暖和,甫一进门,便觉屋中亮堂温暖,铺盖也均是新换,一瞧就知道是谁吩咐的。

    “洪指头暂时还没什么动静,捉月城与别院都算风平浪静,若有消息,随时派人告知您。”那百灵鸟道,“灶上已在煮饭,有面有酒,等下便端来。因怕点香惹人怀疑,所以楼主便只要换了新被褥。”

    “有吃有喝就已很不错,”秦嵬感叹道,“我以往从未想过,自己竟还有在路上享受的时候。”

    那百灵鸟正要说话,打扮成店伙计的另一探子进来递了几句消息:“公孙明与苗真等人带着老铁匠同行,楼内人手会沿途借机将前进路线告知,若等下有消息过来,也一并拿给您。”

    秦嵬一点头,不再多言。

    两个百灵鸟退下,他才又将字条看一遍,放在烛火上点了,坐在桌旁细细地擦起刀来。

    秦嵬的面吃到第二碗时,自别院奔出的一队人马的行踪已化作新一张字条,被递到秦嵬手中。

    他将字条抻开,一眼扫过,皱起眉来:“只这些人?”

    “最靠前的就只有这批。”送信的百灵鸟道。

    秦嵬问:“自别院出来时,段若锋还在其间,为何掉队?”

    那百灵鸟道:“段大公子本已收拾妥当,临出门时段老爷子病有不好,又返回询问,因此慢了一些,不过现在也已在路上,只是与公孙少家主等人差了些距离。”

    另一百灵鸟解释:“段家不比公孙世家,咱们的人一向难以靠近,因此段家行踪的消息也不那么及时。”

    秦嵬听明白了,公孙世家那边再怎么说还有个齐小甲,但段家却不同。

    尽管沈云屏时常摆出胸有成竹、黑白两道尽在掌控的从容姿态,但其实多少是有些虚张声势的,正盟毕竟不是好插手的地方,段家更是铁桶一块。

    但这已足够了。

    百灵鸟将消息告知,便退出门去。

    掩门的间隙,寒风自外头刮进,吹得秦嵬鼻头发痒,不由揉了揉,才返回继续吃面。

    这面绝非他寻常几文钱就买一大碗的味道,鸡汤做的汤底,劲道的面条,烫得正好的青菜,浮了一层的葱花。

    秦嵬也不必有往日那些警惕多疑,只需捧着碗敞开了肚子去吃。

    他吃完第三碗,仔细地擦了嘴和手。

    反应过来自己这动作,秦嵬不由惊讶地笑了起来。

    这才多久,他一街头混吃、刀头舔血的江湖浪子,竟已习惯了少爷生活,刮个冷风都要打喷嚏、吃个饭也要仔细讲究了!

    他自觉好笑,却也坦然自若地享受。

    谢翎给他的东西,他为什么不享受?

    秦大侠自认已付过房钱,也不管自己那点银子够不够这样精细的伙食,吃饱又喝了一壶酒,洗漱完留了一盏灯,这才蹬掉靴子睡觉。

    等躺了下来,才忽觉哪里古怪。

    他这一路又有许多想法,此刻却连个说两句的人也没有。

    以往独狼一般来去时倒没什么,这会儿才忽多出许多烦闷来。

    秦嵬觉得这烦闷与孤独并不相同。

    因为人生来注定孤独,即便是有朋友手足,家人爱人,但孤独却一定会自生至死都如影随形,只是会化作不同的感觉。

    此刻,这感觉的名字叫牵肠挂肚。

    他苦笑着坐起身,摸到那把金玉刀,慢慢地摩挲。

    还真让沈云屏说着了,他竟真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只是不因金马鞍。

    而是因闭上眼时,嗅不到沈云屏身上的气味。

    他一个半瞎,若连鼻子也闻不到喜欢的味道,简直是一种折磨!

    也不知他那位心眼儿又多又小的沈楼主,此刻肚子里少了他这个蛔虫,又在做什么?

    沈云屏正在看着头顶明月。

    月色皎皎,寒风冷冽。

    他披着件氅衣,转着手里的扳指,自东跨院慢慢踱步出来,耳中听得公孙世家弟子轮值换班的动静,却并不停下。

    一道人影晃动,悄无声息地从他身旁冒出。

    正是范遇尘。

    范统领悄声道:“院内安静得很,段若锋也已离开,他那匹马是出了名的千里名驹,想必追上公孙少家主也是迟早的事。”

    “不必强求摸清这几队人马动向,免得反被发现踪迹,惹来麻烦。”沈云屏话音未落,却打了个喷嚏。

    范遇尘的八字眉撇得更狠,抱怨道:“死冷寒天,你何不在屋里睡觉?我看过不多日就要下雪,若是此时染上风寒,好得更慢,回头楼里人又要说我失职!”

    沈云屏用帕子轻擦了下鼻尖。

    他并非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因为他今天惊讶地发现,少了个存在感极强的混账王八,他的屋子竟好像空出一大截来。

    他习惯性地去掏胸口的金玉刀,又想起这刀已被他送出。

    那混账王八带着金玉刀窜得不见人影,连个让他摩挲把玩的东西也不留下。

    沈云屏忽地多出许多烦闷恼怒,睡意更是半点全无,索性出来溜达,只管将自己溜累了,才好蒙头睡觉。

    “你的职责本就是当我的护卫,怎么愈发像絮叨的老太太?”沈云屏笑道,“况且我总觉得,这喷嚏并非受寒,而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范遇尘道:“江湖上骂八方楼的多如牛毛,若按你的说法,咱们也不必做事了,睁眼就是打喷嚏得了。”

    “这不一样,”沈云屏悠悠道,“骂我的这人,绝非那些牛毛中的一员。”

    “哦?”

    沈云屏道:“骂我的这人,是我肚里的蛔虫。你肚里的虫子要闹要发脾气,你敢不打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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