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1/3)

    枫山的死人很多,有墓碑的坟却很少。

    正如江湖代代豪侠枭雄,活着时风光无限,死后能囫囵个儿地埋进土里被年年祭拜的却很少一样。

    人在江湖,不仅身不由己,死也不由己。

    更别提死后埋尸何处。

    当年死在枫山的人,除了枫山这派之外,攻上枫山的人中也有不少伤亡。

    除去身份贵重些的被抬下山去安葬外,其余死人无一例外都被就地埋葬。

    因此,枫山总坛后的坡地上隆起大片土包。

    人若是死得太多,碑就来不及制作。因此并无什么像样的石碑,写有名字的木牌也早已腐朽,或被虫蚁啃食或烂在泥中。

    如今只见大片被荒草覆盖的坟包,再分不清谁是谁。

    生前刀剑相向,埋进地里才知人命都是一样,枯骨均为肥料。

    但眼前这个坟却是例外!

    这坟不仅位置偏远,且看得出曾经精心修葺,四面用青砖垒砌围起,坟前原本摆着贡品的碗碟东倒西歪,显然已良久无人供奉吊唁,但与一路过来时看到的那些坟包相比,已算不错。

    更要紧的,是那石碑上刻着的字还清晰可见。

    公孙明举着火把上前,却被齐小甲与另一弟子拦下。

    “此地陌生,小心为上。”齐小甲自己上前,将剑当做棍子,在草丛中谨慎捅咕一圈,才去将墓碑上的枯藤落叶扫去。

    公孙明见他如此紧张,不由笑道:“这地方荒废已久,若非洪指头将咱们指使过来,又有谁来?你难道还能捅出个孤魂野鬼么?”

    话未说完,就被一旁另一弟子捂住嘴。

    那弟子人高马大,此刻却缩成一团,慌张道:“呸呸,童言无忌!”

    继而低声道:“少家主,你当他们为何都要买辟邪的玩意儿?之前也就罢了,自洪指头倒出实情后,这山头埋的土包下头,哪个不是一肚子的冤屈?孤魂野鬼算什么,那是厉鬼!”

    说话间一片云遮住冷月,只剩火把光亮。

    那弟子的脸被火把映得扭曲骇人,公孙明心中不由发毛。

    却听老铁匠声音嘶哑道:“你尽管将心咽进肚子里,死人若能讨债,必定第一个来将我撕烂。”

    顿了顿,又道:“况且这坟里埋的,本就是个死的更早的好人,生前便是好的,死后也不会为难人。”

    齐小甲已将石碑上杂物清掉,火把凑近,看清石碑上文字,不由轻咦一声。

    公孙明被自家弟子吓出的冷汗还没下去,却因这一声伸头看去。

    尚未看清姓名,就只瞧见当头“爱妻”两字,不由一愣。

    老铁匠道:“此地埋着的是山主妻子,自她死后,山主的病再没好起来过。”

    他说得简单明了,却令其余三人心中滋味莫名。

    “她生前喜爱总坛后坡的一颗老杨树,山主便将她埋在树下。”老铁匠道,“树后不远处便有一口荒废古井,早已无人使用,我一时没想起来。”

    公孙明看着这墓碑,叹道:“我此后再不该怕死人,也不该怕鬼了。”

    “哦?”

    “荒冢孤坟,枯骨死人,”公孙明道,“哪个生前不是有血有泪?哪个不曾是别人的亲人?”

    他说完这句,抱拳对这坟头拜了拜,道一声“得罪”,撩起衣摆跨得更近,寻找起树和井来。

    那原本瑟瑟发抖的弟子听得这句,也壮起胆,一手拉着老铁匠,举着火把跟上。

    井与树并不远。

    甚至并未花多少时间。

    因为那棵树实在特别。

    并非因它有多粗壮高大,而是因这树竟不知何时已然枯死,且似被雷击过,已成了一棵带着焦黑的枯树!

    老铁匠一见老杨树成了这样,不由潸然泪下:“当年人不在了,树竟也不在了,只剩我苟活于世……”

    其余三人来不及感叹,当即围着这树的三面蹲下,各自掏出拴在腰间采药用的小锄头,刨了起来。

    前几日下雨,山中地面潮湿,挖掘起来并不多费力。

    不多时,公孙明便觉碰到什么东西,“咔”地一声响。

    齐小甲当即抛下手头的坑,转去与公孙明一道狂刨。

    二人合力,不过片刻间,就见泥土中渐渐露出一匣子。

    这东西竟是铁制的,埋在泥中这些年虽然生锈,却还完整。

    几人大气不敢出,全神贯注地挖掘,直至周遭泥土剥离,公孙明将手放在匣上轻晃几下,随即一用力,将整个匣子自泥中拖出!

    那匣子不小,且十分沉重。

    公孙明心头激动,却不敢出声,用袖子胡乱擦掉上头泥土,却猛然一顿。

    “怎么?”齐小甲低声道。

    公孙明咬着牙,自牙缝中挤出一句:“这匣子上的花纹,竟是一对儿的相思鸟!这畜生,必定是早知这树旁的坟里埋得是谁!”

    老铁匠道:“如今江湖虽已无人记得山主与夫人,但当年二人伉俪情深,并不难查。”

    “当年枫山与池劲晟谈妥,山主出手相助正盟,不惜动用门下所有人脉渠道,听闻甚至花重金问八方楼,将善堂查得无处可藏,”齐小甲心中恼怒,冷冷道,“可以说若无枫山,善堂未必倒得那么快,洪指头恨山主良多,竟将坑死枫山的东西与物证一道埋在山主妻子坟边,不就是为了诛死人的心么?”

    另一弟子不由气道:“他日捉到那同伙,要将对方与洪指头一道千刀万剐才解恨!”

    公孙明压下心头悲愤,抬手要开铁匣子。

    齐小甲却一抬手,要将匣子拿过,低声道:“不知洪指头在其中藏了什么,若有暗器机关——”

    “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做个活在别人背后的少家主。”公孙明平静道。

    齐小甲一愣,未来得及反应,公孙明已掀开匣盖。

    匣中并无机关!

    几人松一口气,将火把凑得更近一些。

    却见匣子内果然静静躺着一把铁鞭,鞭身布满细小倒刺,即便已埋在地下十余年,仍散发着浅淡的杀意。

    “是,是这东西!”老铁匠叫道,指着鞭子手握的地方,“我当时赶工做出,这地方做得粗糙,绝不会认错,这就是当年自我手中流出的恨罪鞭!”

    公孙明心头大定,再看鞭子旁边,竟还有一用油纸包层层团起的东西。

    “洪指头所说的物证,难道就是这东西?”另一弟子紧张道。

    公孙明深吸口气,一手托着匣子,一手伸进匣内,要将那油纸包拿起,却猛然顿住。

    起风了。

    风里有血的气味。

    风里有杀人的气味!

    而比风更冷,比风更快的剑锋已自黑暗处刺来!

    几乎是在汗毛竖起的瞬间,听得“当啷”一声响,公孙明手中铁匣合起,正挡在胸前。

    而在铁匣前,齐小甲的剑也已出鞘,堪堪挡住直奔公孙明心窝而去的剑尖。

    那剑的力道如此猛,竟将齐小甲的剑顶着向前,撞在铁匣上,铁匣也被这力道冲击,公孙明险些没拿稳。

    公孙明额头浮起一片冷汗,若非二人反应及时,此刻这剑刺进的必定是自己的胸膛。

    这把剑的主人是真的想要他死!

    “少门主!”另一弟子慢了一步,却也已长剑出鞘,火把朝前一丢,映照出来人。

    却见此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戴着年节时街头常卖的面具,将整张脸全部遮住,分辨不出样貌。

    此刻云遮月,寒风凌厉,又在山中坟地旁,这面具在火光下看起来格外骇人。

    活人竟比死人还要吓人!

    齐小甲接下这一击,已被剑上传来的感觉惊到,脱口道:“当心,此人武功颇高!”

    不必他嘱咐,公孙明已翻身后撤,一手抱着铁匣,一手抽出剑来:“来者何人?藏头藏尾,可见自知见不得光!”

    那人并不回答。

    因为他的剑已不需要他说话!

    齐小甲踏着轻功而起,与那人争斗起来。

    那人却并不愿与齐小甲纠缠,身如游龙,极快甩掉齐小甲,直奔公孙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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