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1/3)

    这世上可以断掉的东西有很多。

    比如走到一半的道路,听了一半的戏,或是看到中间的话本子。

    有时甚至可以是自己的脖子和脊梁骨。

    但至少在今天,唯一不能断掉的就是线索!

    因为没有人可以预测,线索的中断会令其他多少东西一同断掉。

    所以当池静波这话说完,秦嵬和沈云屏同时一震,脱口道:“洪指头难道没疯?他服下药后,果然给你留下了什么线索?”

    池静波整理着袖口,道:“我并非郎中,也不通医理,只是单从他那神态来看,若说是演戏,那天底下或许也没比他更厉害的戏子。我瞧他至少也是气迷心,好不好得了,只能看运气。”

    秦沈二人叹一口气,又同时自在地找地方落座。

    到了千般园,他两个简直比回了家还自如!

    却听池静波苦笑道:“我现在竟还有些羡慕他!”

    沈云屏问道:“羡慕一个疯子?”

    池静波道:“羡慕他能看到冤魂厉鬼!”

    沈云屏不语。

    池静波道:“我年少时,日夜都想见到死人的鬼魂,但时至今日仍不得所愿。他只是疯了,却都见得到了,岂不是很不公平?”

    她语气平淡,但话中苦痛,沈云屏再了解不过。

    他何尝不是日夜梦见爹娘?梦见爹在乱葬岗找不到回家的路,梦见娘在火海中挣扎!

    年纪不大的谢翎,宁可见到爹娘的鬼魂,也不想做那种看不清面目的噩梦。

    屋内一时安静。

    半晌,忽听秦嵬道:“我却觉得是理所应当。”

    池静波一愣。

    秦嵬倚在椅子上,舒展着两条腿,叹道:“冤魂索命,那都是画本子里讲来让人解气的,都是做个安慰。要我说,生前光明磊落之人,死后自然也坦坦荡荡,我虽不是好人,但我若是死了,却绝不要做什么厉鬼,实在无聊。”

    沈云屏开始想笑,但听到后半句,又皱起眉来:“你这臭嘴里,难道就不能说些吉利话?”

    秦大侠权当没听到,只继续道:“当年无辜死去之人,无一不是好人,既是好人,怎会做夜里才能出门的鬼祟?”

    池静波没有说话。

    秦嵬摸着刀,淡淡道:“死人的事情,其实一向都只有活人来办。因为活人,总不会希望自己死去的亲人变成见不得光的鬼祟。”

    沈云屏心中一痛。

    因为他已在此刻想起,三乞儿从不去拜神,也不去上坟。

    那并非因三人没有怀念,而是因人已死,剩下的,就都是活人的事情。

    而只有去为了这情分、为了道义活着,当年因他人善意而活下的三个小乞儿,才能让这种无法被刀剑抹去的情谊延续下去。

    人的性命可以随时被抹去,但人留下的道义和心,却总会在与其接触过的其他活人的身上流传。

    池静波不知是否想起自己死去的爹娘,眼神几经变换,最终落在平静上:“说得不错,说得很对,否则今日,你二人为何会在我面前?”

    秦沈二人一顿。

    池静波道:“你们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千般园,左不过因千般园的主人与你们颇有交情。”

    沈云屏刚要开口,池静波已又道:“裘家主用刀,而且用的很不错。”

    秦嵬并不惊慌,只微笑道:“他的确是的。如今江湖应当都知道,裘家这位胖子,还是有些能耐。你难道想说,因为我们都用刀,所以我们就有交情?”

    池静波道:“江湖上的人的确都会知道裘得索用刀,因为这世上许多人,都只关注刀剑本身。我却不同。”

    “哦?”

    池静波道:“我自身虽算不上多厉害的高手,却有一个别人不太理解的特点。就是我很会观察。”

    一个十几年里都在观察的人,很难不擅长这一点。

    秦沈二人心中一叹。

    池静波道:“所以我看得出,裘得索本身并非极有天分的人,且学武起步必定晚了些,否则他行走和用刀的姿势,都应当更上一层。”

    秦嵬没有答话。

    因为这本就是裘得索比他和江判都提前一步下山经商的理由,师父看出他在练武一道上实在够呛,只能让他另谋出路。

    池静波道:“但他的刀法仍旧不错。一个人如果肯十年如一日地磨炼自身,那他的刀法虽不能登峰造极,但也算人中翘楚。”

    秦嵬摸着下巴,仍旧沉默。

    池静波也并不需要回答,只又道:“裘家或许算不上是极富贵的人家,但也不需一个瘸了腿、精通算盘账本的继承人自幼辛苦地练刀,是不是?”

    这下秦嵬和沈云屏就只剩苦笑了:“是。”

    池静波道:“一个苦出身的人抓紧一丝机会不放很正常,但一个好出身、且本也没多少天赋的人却仍咬着牙练成这样的刀,他的心性,绝非会受八方楼威胁牵制的鼠辈那般懦弱无能。”

    沈云屏叹道:“所以你当日在公孙别院时,就怀疑裘得索与我颇有瓜葛。”

    “不错,但那不重要,”池静波淡淡道,“只要不做恶事,对我来说,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也从未同任何人说起。”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沈云屏:“否则当年,我何必去找八方楼?”

    沈云屏也露出一丝笑意:“池少门主何必如此讥讽?我难道没有帮上过忙?”

    “沈楼主的确帮得不少,”池静波道,“但想必,我做的事情,与你想知道的事情,本就殊途同归。”

    沈云屏只笑不答。

    秦嵬道:“少门主既已决定一睁一闭地当没看见,现在又何必说这些?”

    池静波冷冷道:“因为我原本以为,你二人追查的事情到灵虎镇一事澄清后便会停止或有所缓和,但却没想到直至小刀鬼‘生死不明’,八方楼也仍未停下调查的意思。”

    秦沈二人没有反驳。

    因为自沈云屏将洪指头或许会被下毒这件事告知池静波的那一刻,他在池静波眼里就已非置身事外之人。

    “若说秦嵬追查,倒还有‘谢堑之子’这原因在,可他既已‘死’,你沈云屏又还有什么理由紧咬不放?得罪正盟,并不好过。除非,”池静波慢慢道,“你本就有要做的事情,这事比得罪正盟更要紧!”

    不等秦沈二人回答,池静波又道:“况且,我原本就觉得奇怪,我虽私心里希望谢堑方锦之子能逃出生天,但小刀鬼却让我一直觉得哪里不自在。”

    秦嵬的嘴唇动了动,看一眼沈云屏。

    沈云屏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五指收拢,并不回答。

    池静波柳眉竖起,厉声道:“近日我终于想明白,自始至终,都从未有人承认过自己是当年葬身火海的谢堑方锦之子,但一切的由头,却都由他而起,否则就段二那蠢猪,死了也就死了,怎会牵出如此之多?”

    听她言辞间还不忘再骂几句已死的段若宇,秦嵬不由哈哈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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