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坠(1/1)

    心坠

    时间似乎拥有某种自我修复的能力。那场雨夜的误会之后,苏昭意和沈遂安之间的关系,在小心翼翼的回避和偶尔必要的交流中,又慢慢恢复到了之前稳定的状态。

    谁都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事情,仿佛那只是一个被雨水冲刷掉的模糊梦境。只是苏昭意偶尔看向沈遂安时,眼底会多一层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周末,许硕池的母亲从国外回来,许家举办了盛大的接风宴。

    宴会在本市最顶级的酒店宴会厅举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大人们寒暄过后,便聚到偏厅去谈正事,留下许硕池、苏昭意和几个相熟的富家子弟在主场。

    聊了一会儿,有人觉得无聊,其中一个纨绔子弟提议:“听说这酒店地下有个私人俱乐部,挺刺激的,有黑拳比赛还有各种表演,要不要去看看?”

    几个年轻人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附和。

    苏昭意本能地有些抗拒,但几个富二代看了她一眼,哄到:“苏小姐去看看也行呀,反正闲着。”她便也只好跟着一起去了。

    地下俱乐部的空气混浊不堪,震耳的音乐、疯狂的叫嚣、烟草和酒精的味道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巨大的八角笼被围在中央,台上两个只穿着短裤的拳手正在激烈搏斗,拳拳到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放大,显得格外血腥暴力。

    苏昭意几乎一进来就感到了强烈的不适。那赤裸裸的野蛮和疼痛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忍着看了几分钟,直到一个拳手被重重击倒,鼻血飞溅,她终于忍不住,脸色苍白地捂住嘴,冲向了洗手间。

    在洗手间干呕了一阵,她才感觉稍微好受些。她不想再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厢,决定去走廊尽头透透气。

    而与此同时,在俱乐部更深处一个隐蔽的包厢里。

    沈遂安正站在一个男人面前。男人是这家地下拳场的幕后老板之一,也是当初签下沈遂安的人。

    “解约?”老板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吐出一口烟圈,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遂安,“小子,你说打就打,说不打就不打?当我这儿是儿戏?”

    沈遂安下颌线紧绷,声音低沉却坚定:“当初说好的,我可以随时退出。这段时间挣的钱,大部分也都……”

    话未说完,老板身后两个彪形大汉就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粗暴地架住了沈遂安的胳膊,将他死死摁住,强迫他弯下腰,几乎要跪倒在地。

    少年挣扎着,额角青筋暴起,却无法挣脱两人的钳制。

    老板慢悠悠地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叠厚厚的、崭新的红色钞票,走到沈遂安面前,用那叠钱极其侮辱性地、一下下拍打着他的脸颊。

    钞票边缘刮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和难以忍受的屈辱。

    “想走?”老板的声音带着恶意的嘲弄,“可以啊。求我啊?或者……让我看看你的骨气有多硬?”

    红色的纸币映照着少年骤然变得猩红的眼眶和苍白如纸的脸。那一下下拍打,不只是在打他的脸,更是在将他仅存的自尊一点点碾碎,踩进肮脏的地毯里。沈遂安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低吼。他不能反抗,为了外婆,他必须离开这里,他不能惹怒这个人。

    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让他浑身发冷。

    包厢的门并没有关严,留下了一道缝隙。

    在附近透气的苏昭意,无意间透过那道缝隙,看到了里面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她看到沈遂安,那个总是清冷孤傲、眼神里带着不屈的少年,此刻却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唇,承受着这一切,仿佛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困于泥泞的鸟。

    苏昭意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猛地后退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颤抖着掏出手机,拨通了许硕池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控制的哭腔和急切:“许硕池快来!地下b07包厢……沈遂安出事了!叫你家保镖!”

    包厢内,老板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他示意手下松开沈遂安,又叫来了俱乐部里一个以手段狠辣著称的职业打手,指着勉强站直身体、眼神却一片死寂的沈遂安:“你,跟他打一场。赢了,我就考虑你的要求。”

    这根本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凌虐。

    沈遂安即使再拼命,再有一股狠劲,也不过是个业余的高中生,如何敌得过经验丰富、训练有素的职业打手。

    疼痛如同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只能徒劳地护住要害,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挣扎着爬起来。鲜血从他嘴角、额头不断渗出,染红了他苍白的皮肤和洗得发白的t恤。

    他像是一个破败的玩偶,承受着所有的暴力,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涣散,只剩下麻木的坚持和深不见底的屈辱。

    就在他再一次被重重踹倒在地,几乎无法动弹,那个打手狞笑着准备上前给予最后一击时,

    “砰!”

    包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许硕池带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气息冷硬的许家保镖冲了进来。他脸色冷峻,目光在包厢内扫过,最后落在浑身是血、蜷缩在地上的沈遂安身上,眉头狠狠一皱。

    俱乐部老板一看是许家少爷,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许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许硕池根本没理他,径直走到那个还在发愣的职业打手面前,眼神冰冷:“滚开。”

    打手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许硕池这才看向老板,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这个人,我要带走。解约。现在,立刻。”

    老板哪里敢说个不字,连声应道:“是是是!没问题!许少您开口,一切都好说!小沈他早就想走了,我们这正办手续呢……”

    许硕池懒得听他废话,对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一个保镖立刻上前,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直接扔给老板:“这是解约金。清了。”

    老板接过钱,看都不敢多看。

    这时,一直强撑着守在门外的苏昭意再也忍不住,冲了进来。

    她无视了包厢里所有的人,直接扑到沈遂安身边,看着他一身的伤和血,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她颤抖着手,想碰碰他,却又怕弄疼他,最终只能无助地、心疼地大哭起来:“沈遂安……你怎么样……对不起……我来晚了……”

    沈遂安的意识原本因为疼痛和羞辱而有些模糊,直到听到她的哭声,才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苏昭意哭得通红、满是泪水的脸。还有她身后,站着的许硕池,以及那几个跟着过来看热闹、脸上带着惊讶、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轻蔑的富二代朋友。

    他所有的狼狈,所有的不堪,他被打碎的自尊,他被践踏的骄傲……他最不想让她,让他们看到的这一切,就这样赤裸裸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他们面前。

    一瞬间,比身体上的疼痛强烈千百倍的屈辱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内心那座用坚硬外壳筑起的堡垒轰然倒塌的声音。

    他想推开她,想逃离这里,想把自己藏进最深的黑暗里,再也不见任何人。

    可是,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终,他只是极其艰难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沾着血污和灰尘的手,颤抖着,极其轻柔地擦去了苏昭意脸颊上滚烫的泪水。

    动作笨拙,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气息微弱:

    “别哭了。”

    许家的保镖效率极高,很快处理好了后续。许硕池的父母也闻讯赶来,看到现场的情况,立刻安排人叫了救护车,将沈遂安送往医院,并严令封锁消息,今晚这里发生的一切,不允许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安排好后,许母让司机先送许硕池和苏昭意回家。

    车上,苏昭意还在不住地抽噎,眼睛红肿,坚持要去医院陪着沈遂安。

    许硕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难得用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说道:“别去了。”

    苏昭意红着眼睛看他。

    许硕池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现在那么狼狈,最不想看见的人,大概就是你和我。”

    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苏昭意所有的冲动。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想起了沈遂安最后看她那一眼,那里面除了疲惫和痛苦,还有被窥见最不堪一面后的难堪与绝望。

    是啊,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

    她去看他,除了再次提醒他那份屈辱,又能做什么呢?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为了他那份被彻底打碎的自尊,以及自己那份无处安放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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