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3/3)

    眼前景象一片混乱。借着月光,勉强能看到一群衣衫褴褛却面目凶狠的游人将营地团团围住。他们手中武器杂乱,有矛有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但个个眼神贪婪凶戾,显然将这支车队当成了猎物。

    这就是为何行路艰难了,世道混乱,有不少人不愿意种地,也不入户籍,聚集在野外,以劫掠行人为生。

    两名手持长矛的凶悍盗匪,见荀况和嬴政自最大的马车中跃出,料定是首要人物,眼中凶光更盛,怪叫一声,一左一右,挺矛便凶狠刺来。

    嬴政眼神骤然冰冷,握剑的手腕一紧,便要迎上。他这三年的剑术绝非花架子,季乐强拉着他见过不少“世面”,他手中有过不止一条人命。

    然而,他身形刚动,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已稳稳挡在了他身前。

    面对两支疾刺而来的夺命长矛,荀况不闪不避,巧劲一引,那两支长矛被带得歪斜出去。两名盗匪前冲的势头一滞,中门大开。

    电光石火之间,荀况手腕一抖,剑刃迅疾地掠过两人咽喉。两名盗匪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颓然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血腥气骤然弥散。

    荀况甚至没有回头,声音在杀伐声中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只是语速略快:“你回马车上待着。”

    在冲入战场的前一息,荀况又迅速回头扔下一句“莫怕”。

    嬴政没有动。

    他握着剑,站在原地,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荀况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抿紧了唇。

    他不需要别人挡在前面,更不需要别人来安抚“别怕”。

    嬴政目光迅速扫过混乱的战团,锁定一个正与荀况一名年轻弟子缠斗的持刀盗匪。嬴政脚下发力,悄无声息地切入战圈。

    那盗匪正狞笑着举刀欲劈,全然未觉侧后方袭来的致命杀意。嬴政看准空档,手中长剑猛地疾刺而出!剑尖精准地没入盗匪毫无防护的胸腹之间,直至没过半柄。

    “呃……”盗匪浑身剧震,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穿透自己身体的剑锋。

    嬴政手腕一拧,干脆利落地抽剑。盗匪捂着血如泉涌的伤口,软软倒地。

    他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寻找下一个目标。这些盗匪人数虽众,但显然缺乏训练,配合混乱,完全不是荀况门下这些皆通君子六艺的弟子对手。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约莫小半刻钟后,盗匪已倒下数人,余者见这伙肥羊竟如此扎手,死伤惨重之下,亡命气焰迅速烟消云散。

    他们来是为了打劫,又不是为了送命。

    不知谁发一声喊,剩下的二十余名盗匪再无战意,扔下几具同伴的尸体,仓皇遁入漆黑的夜色与山林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营地重归寂静,只余浓烈的血腥味、伤者的呻吟、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嬴政还剑入鞘,衣角上溅了几点血迹。他先是快速扫视己方,见虽有两人带伤,但都无性命之忧。而荀况正在有条不紊安排弟子包扎伤口,处理后事。

    完全用不着他插手,纪律性极强。

    其实……儒家也没有那么讨厌。

    正用一块从盗匪尸体上扯下的粗布,默默擦拭剑上血污的嬴政心想。

    为防盗匪去而复返,荀况又安排未受伤的弟子,分作两班,轮番值夜。他自己亦不打算安歇,准备守足上半夜。

    走到火堆旁,见嬴政仍抱剑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荀况在他身侧坐下,温声道:“你也折腾了半宿,去歇着罢。”

    嬴政没动,借着夜色掩护,看不清彼此神情,他无声白了荀况一眼。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血腥气还未散尽,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正腹诽间,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忽然轻轻落在他头顶揉了揉。

    嬴政浑身骤然一僵,错愕怒视荀况。

    大胆,竟敢揉秦王的头,简直毫无礼法!

    荀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在哄一个闹别扭的晚辈:“去马车里躺着,阖上眼养养神也好。睡不着,也权当歇一歇。”

    嬴政抿了抿唇,最终没说什么。他抱着自己那柄长剑,霍地站起身,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气鼓鼓的意味,转身大步走向了那辆最大的马车,掀帘钻了进去。

    看着嬴政消失在车帘后的身影,荀况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一直侍立在侧的一名年轻弟子,此刻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酸意和不平:“老师,那赵政又不是您的弟子,不过是顺路同行,您为何待他这般关怀备至?”

    他这个亲弟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荀况拿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弄着眼前的篝火,火星噼啪溅起。

    “有教无类。教化之事,岂有门户之见?他既在眼前,又正当年少,我略加指点,亦是应有之义。”

    那弟子撇了撇嘴,低声嘀咕:“他哪里还需要指点?论学识辩才,我们这些跟在您身边多年的,怕也比不过他。”

    荀况拨弄篝火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不知何时,遮蔽夜空的乌云已悄然散去,一弯清冷的下弦月静静悬在天际。

    “我所言之,非仅学问之教,更是教化人心。他学问或已不错,然心性未定,正需加以教化。”

    那弟子似懂非懂,见老师不欲多言,便不敢再多问,默默退到一旁警戒。

    荀况却望着眼前篝火,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自己说了假话,嬴政不是心性未定,他是心性定的太早了。

    荀况虽对嬴政那对早逝的父母了解不多,但凭他多年阅人、探究性恶论的经验,还是从嬴政过于早熟聪慧、冷漠强硬的性格中窥探到了一些。嬴政应当是有对极不负责、靠不住的父母。

    这样的性格对在混乱的世道中谋生或许是好事,只是对于一个才十六岁的少年而言未免太过残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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