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我想给你的(1/1)

    我想给你的

    家生子放良,有许多繁琐。

    先得主家同意,并写下“系本家自愿放免”的书面文书,盖上府印后,送到官衙备案。

    待官府出了执照,将一应身契当众焚毁了,才算脱了奴籍。

    赵益一家只剩他和赵大姑。

    安国公发话,说既要给恩典,索性给个大的,干脆连赵大姑一并恩免了。

    从此两人就从府里册籍上销了名,回归民户,再不是安国公府的奴仆。

    按照王府佥点校尉的流程,接下来赵益需拿着举荐文书,到兵部备案考核,也即俗称的挂号。

    待到考核通过,经手人会把劄付填好,呈送到兵部。

    兵部再将赵益的分发命令与校尉的实际名额进行比对。

    这是对王爵身边人员必要的核查,确保合规无误,才会签发文书,正式委任。

    不过,殷雪素从楚王府管家那已领了一份现成签发好的劄付,一应流程尽可省免了。

    赵益只需带着这些文书,去楚王府报到,走马上任即可。

    说是王府校尉,其实就是王府里的亲卫。

    日常无非轮流值宿防卫,守护王府安全。

    逢着王府举办重大典礼或亲王出行,也会被抽调去护卫,亦或充当仪仗队。

    无论如何,总算有了个正经出身。

    虽非正式的朝廷武职,只是个王府私属武官,也是吃皇粮领军饷的武官。

    与普通卫所校尉有所不同。比起昔日打杂赶车,更是天上地下。

    设若楚王将来真有造化,作为潜邸人员,不定还有更大的前景……

    赵大姑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做梦也不敢梦的。

    在离府的这天,少不得领着赵益,到各个主子跟前去谢恩。

    殷雪素听说他们来了,就叫请去花厅。

    不多时,帘子打起,赵大姑先走进来。

    她今日换了身新衣裳,头发梳得光亮,就连眼角的纹路都透着喜气。

    赵益跟在她身后,穿一件霁蓝色直裰,腰背挺直,眉眼峥嵘,气势却沉静。

    若不知底细,谁也瞧不出他只是府里一个家生奴。

    好在,从今以后便不是了。

    赵大姑进来,嘴里说着:“姨娘的大恩大德,我们姑侄至死不忘!”纳头便拜。

    殷雪素忙叫菊砚搀住她,一面吩咐画微看座。

    “此事并非我一人作成,我纵有心,也需老爷开恩,二爷成全。”

    赵大姑坐下,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老爷二爷的恩典自是记着的,可若没有姨娘替我们着想,凭我们姑侄……却怎生开得了口?唉,真想不到,这辈子竟还有脱籍放良的一日。”

    她说得句句肺腑。

    奴才命贱如草,一张身契,便是一辈子的笼头,当牲口一样叫主子拴系住,终生没个解脱。

    拴的还不是一个,而是子子孙孙。

    伺候的主子高兴了,千好万好。

    一旦不如意,打骂发卖,一家子被拆得七零八落,卖到天南海北,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放良二字,说着轻巧,那也得天大的机缘落在头上。

    人不走背运,不会为奴作婢。

    而一旦背时,别说一辈子,就活了十世,也未必能撞到一次机缘。

    她父亲倒是摸到过一点边。

    可惜人走茶凉,什么都不作数了。

    殷雪素温声解劝:“赵大姑你温良敦厚,赵益他急公好义,怎不见这是你们该得的?赵益此回去楚王府当差,我想大姑也要随他去外头住的,已托人替你们寻了个小院落,等会儿你们直接过去安置了,也方便。至于你们原先那院子,住了几辈人,想来有不少回忆,就还给你们留着,什么时候想了,就回来看看。”

    赵大姑忙立起身,又要谢。

    菊砚从旁挽住她:“赵大姑,你谢来谢去的,什么时候是个了?快随我出去一趟,我往日吃了你那么多果子零嘴,如今你就要走了,也容我请你吃盏茶。”

    当然除了茶之外,还有姨娘让提前预备的一个包袱。

    赵大姑被菊砚拉走前,又额外絮叨了几句,无非是“往后益哥儿在王府当差,定不辜负姨娘举荐”云云。

    她们离开后,小厅里便只剩下殷雪素和赵益。

    窗外日头渐高,照着纱窗外的一丛青竹,在地砖上筛出细碎的光斑。

    赵益仍旧站着,没有坐。

    他生得轩昂高大,这么站立着,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条。

    只他是逆着光的,表情隐晦不清,至少没有赵大姑表现出的高兴。

    殷雪素打量他,见他两只手上都缠着纱布。

    或许还远不止这些。

    这几天,她只要闭眼,就频频梦到那晚。

    在那片浓烟与火光交织的噩梦中,一道身影朝自己走来

    她隐约记起,他抱着自己跃下楼梯时,似乎闷哼了一声,跟着便脱了手。

    她整个人朝下急坠。

    但不等落到地上,就被他捞了回去。

    现在想来,该是房梁或檩条之类砸下来,被他挡了。

    据苑妈妈说,那晚上他策马赶回国公府时,后背血糊一片……

    头几天已让人送去了药和补品,只希望对他的伤有所补益。

    这会儿见他不发一语,殷雪素出声询问:“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赵益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多谢姨娘费心。”

    “不,赵益。”殷雪素把头摇了摇,“你不必跟我说这个谢字。你为了救我才伤的,这些都是我应该为你做的。”

    厅里沉默下去。

    好一会儿,赵益才再次开口:“我救你,并非为了这些。”

    “我知道。”

    这话别人说,殷雪素未必信。

    但赵益说,她是信的。

    前世,她一无所有,赵益也肯帮她。

    就是今生,生?姐儿那会儿,他明明对赵世衍及其女眷都怀有偏见,也没有选择见死不救。

    “赵益。”殷雪素看着他,目光诚恳,“我送你出府,不单是为了还你这次的人情。或许你不相信,但——”

    她停顿住。太多话,无从开口。

    只能简短道:“但这是我能给你的,也是我想给你的。”

    赵益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这回礼未免太重。”

    “难道有我一条命重?”

    赵益唇线抿紧,不说话了。

    “我认真想过,是给你银子、宅子,或者提拔你做个管事……但我想来想去,最好的,最该还你的,无非自由。”

    一只手缓缓摩挲着另只腕子上的玉镯,斟酌着用词。

    她知道赵益不是那等敏感易激之辈,却还是想用更妥帖些的言语。

    “之前在秋水山房,我就知道,你弓马娴熟,武艺不亚于……霍小将军。”

    停顿片刻,接说道:“前两天,赵大姑得知脱籍在即,喜冲冲把你曾做的文章拿来我看。老实说,我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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