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一样的困境(1/1)

    一样的困境

    其实从踏入归荑园的第一天起,殷雪素就清楚无比,她在受着妥帖周全保护的同时,也受着无所不在的监控。

    偶尔她会有些恍惚,觉得这样的生活似曾相识。

    直到一次次梦回前世,梦回锁云榭。

    是了,她明明身处的是归荑园,却好似又回到了锁云榭中。

    所不同的,前世禁锢她的那个是仇人,而今这个,是爱人。

    仇人给的囚笼,可以尽情痛恨,可以竭力反抗,哪怕拼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爱人给予的枷锁却是用柔情铸就的,它以保护为名,让人狠不下心,连拒绝都难以开口……

    她明明有所察觉,却一直未曾挑破。

    除了不想在这等紧要关头妨碍他,想着等到大事落定的一天再与他推心置腹谈谈不迟。

    同时也是怕贸然挑破了、谈崩了,他们之间再回不到从前。还可能给她的家人带去麻烦,乃至威胁。

    她也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想法。纵使一遍遍告诉自己,现在陪在她身边的是霍延昭,不会的,他不会的……

    本能不愿往最坏的方面想。

    可遗憾的是,情况比她所想的还要坏。

    霍延昭摆明不愿她与安国公府的人再有牵扯,似乎想替她斩断旧日所有的枝枝蔓蔓,把她从前尘里连根拔出,好移栽进他亲手修建的园子里。

    就如冬日里那些娇贵的花朵一样,一旦移进温房,便再不怕冷热寒温,风吹日晒。

    可正是过去种种才塑造了今日的她。

    屈辱也好,痛恨也罢,甚至那些不可磨灭的伤疤,都是她的一部分。

    若把这些都斩断了,挖空了,剩下个干净的空壳,那还是殷雪素吗?

    再结合纪夫人今天的话,殷雪素以手支颐,试着设想了一下——假若她全盘接受这些的安排,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缓缓闭上眼。

    仿佛看见又一扇朱红大门在她面前敞开。

    门内灯火通明,珠围翠绕,锦绣重重。

    正前方站着一道挺拔的英姿。

    听到启门声,他回过身来,唇边带笑,朝她伸出手……

    殷雪素捂着心口,第不知多少次扪心自问,她真得还要走进去吗?

    伫立在那的不是赵世衍,而是霍延昭,是她心爱的人。

    这对她而言无疑更具诱惑,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风险并非是指纪夫人提到的那两个女子。

    就算纪夫人今日所说都是真的,就便她做不成霍延昭的正妻,仍旧是以妾侍的身份留在他身边,而霍延昭将来封侯拜将,后宅除了她陆续还会有更多女人……即便如此,她也不是没有赢下去的把握。

    凭着她与霍延昭之间的感情,凭借自身的城府与手腕,大不了再重新布局,苦心筹谋个三年五载或更久,兴许她仍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可怎么才算赢呢?

    赢过正妻,赢过侧室,赢过一张又一张新鲜面孔。赢得男人多爱她几分,多来她房里几夜,赢得下人刮目相待……

    她和霍延昭之间倘若真走到这一步,才真是悲哀。

    而且她累了,想想就觉得累。

    累到哪怕那道朱门里头站着的是霍延昭,她也迈不动步了。

    一旦迈进那道门槛,新一轮争斗又将开始,永无休止。只不过换了地方,换了对手而已。

    她不想这一生都像一匹拉磨的骡,蒙着眼在高宅深院里一圈圈转下去。争爱宠,争名分,争一口气,一直争到死。

    她不想争到最后一场空,回头发现身边的人已面目全非,自己也变成了从前最厌恶的模样。

    不想和霍延昭两个走到相看两厌,到最后只剩下虚与委蛇,巧言令色。

    不想像送走赵世衍那样,有朝一日还要亲手送走他。

    更不想因为盲目的爱与信任,最终栽在最爱的男人手里,一败涂地……

    这才是最叫她惊心的。

    用不着别人提醒,她已然察觉到,她对霍延昭远比面对赵世衍时要包容得多,底线也低得多。

    明明不高兴他的一些做法,譬如为一己私心就不远千里设局把她诓来,后又瞒着她送走月舒和苏明。

    明明不喜欢他隐瞒、独断,擅自替她安排一切,派人盯着她一举一动……

    想着他劫后余生,想着他为她做的那些事,想着两人历经两世才接续上的缘分,就一再地心软。

    那么天长日久,这底线会否一退再退?

    她对赵世衍可以做到绝对的冷静,该下手时绝不留情。她对霍延昭下得了这个狠手吗?

    女人一旦对着男人无限心软,便等同刺猬失去了刺衣。

    再陷入新的宅门里,头上再有个出身高贵的正房,她却再没有明净师太和端康太妃那样的倚仗了。

    难道只倚靠霍延昭和他对她的爱吗?可以吗?

    长此以往,她会不会陷入和佟锦娴一样的困境?

    她,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佟锦娴?

    把一生都押在一个男人身上,付出满腔情意却只能眼看着情分日渐转薄,最终被不甘、恐惧、怨恨吞噬,生生熬成内宅里的一只怨鬼……

    屋里点着纱灯,暗红氤氲。彩璃把床铺好,朝霁云使了个眼色,霁云走到妆台边,小声叫了声夫人。

    殷雪素睁开眼,铜镜里映出她惨淡的脸,眉眼间有种久病似的倦意。

    “夫人想是困倦了,上床就寝吧。”

    殷雪素摇摇头:“你们先下去,这里用不着伺候。”

    听到关门声,殷雪素坐在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发,同时梳理着心中那团乱麻。

    漫无边际地想着事,一个错眼,镜中人影似乎晃动了一下。

    跟着镜子里的脸就变了。

    凝脂白玉一样的面庞寸寸龟裂开,如同大火肆虐后龟裂的土地,疤痕翻卷扭曲,皮肉坑洼不平……

    这明明是她,她的眉眼,她的五官。

    可又不是她。

    是谁?

    是佟锦娴!

    那张脸在镜子里直勾勾盯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笑,狰狞的恶意从双眼满溢出来:“我就是你啊……”

    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殷雪素浑身一震,仓促站起。

    霁云本就没走远,听到椅子倒地的声响连忙推门进来,见她披散着头发站在铜镜前,双眼发直,不言不语的。

    疑惑道:“夫人?你这是……”

    殷雪素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抬起微微发抖的双手往上摸了摸。

    镜中仍是她自己的脸,苍白,孱弱,光滑依旧。

    长出一口气,低声道:“没事。”

    霁云迟疑:“要不要奴婢伺候您安置?”

    “不必。”

    殷雪素转身,有些僵硬地走到拔步床前,脱了鞋,亲手把帐子放下,掩得紧紧的。

    帐中昏暗狭小,像又一个笼子。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每一下都敲打着心门。

    殷雪素蜷缩在笼子里,摸索到另一只手腕上冰凉的一截,死死地攥着,像攥着汪洋大海里最后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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