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之末(2/2)

    失去意识的瞬间，安煦不知是真是梦，恍惚听到背后那人鼻息一抽，环住他的手臂猛然紧绷起来。

    庆云不情不愿，心里总还是怪姜亦尘的，可他又看这厮近来对自家大人上心，那怨略有松动，还是听话出去了。

    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去抽安煦的中衣带子。

    老大夫收手：“老朽一辈子行医，从未见过如此脉象，诊不明白便治不了。”

    屋内安静，只剩灯花偶尔轻轻爆开。

    他忽然想笑：这是安抚我，还是自己？我吐口血，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怎奈视角稍有变化，眼前便又起黑雾，黑雾里迸起无数金星，眼看要天旋地转。

    姜亦尘在床边坐下，摸安煦额头——没有烧热。

    “方才他说自己血亏气弱，睡一觉就好，”姜亦尘尽量平稳着声音，殊不知他越平稳越吓人，“他是哄我吗，会不会……死？”

    话音越来越低，头终于往后一仰，枕在姜亦尘肩头晕得彻底。

    “这位先生……”老大夫斟酌措辞，“是旧疾沉疴交杂，血气极亏，可他身为男子，怎会如此亏血呢……且他脏腑都不健全，心脉最伤，是近几年有过大悲之事吗？此外，他肺经近来接连受损……今次又生了很大的气，先急怒攻心，后强行压制，以至于伤病交叠混乱，心血逆冲……太乱、太乱……老朽无能，根治不了。”

    可是……抱着他的人呐，分明是那诈死复生，对他毫无交代的混账呀？

    安煦刚刚坐定，姜亦尘也飞身上马，在他背后贴着他，在他胸口一按、将他收进怀里靠着，还不放心，索性揽住他的腰，单手挽缰，催动马匹。

    话语、动作皆谈不上温柔，强硬却又极稳。

    擦过颈窝、向锁骨两侧延展时，他轻微蹙起眉头。

    下一刻，他是真的天旋地转了须臾——

    “往后如何？”姜亦尘急问。

    只得自叹少壮因为怕虫子不努力，没仔细背那倒霉玩意的特性，现在徒伤悲。

    老大夫捻着白胡子，翻开安煦袖边又看看埋针：“这针是他自己埋的吗？他的医术该在老朽之上，从表象看埋针是为缓和症状，护住心神一息，如护风中残烛，倒是暂时……不至于死的，老朽开一记温补的药参汤，稳住他那口活人气，醒了便没事，只是往后……”

    大夫熬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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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煦想不通，脑袋缺血缺氧也没精力多想，他仅剩的一点精神散在感官上，觉出姜亦尘揽住他腰身的手在抖，拇指反复摩挲着他腰带的位置，带有安抚的意味。

    起初马上颠簸，他还能撑一口气，支棱着身子看前方的路，而随着姜亦尘温暖怀抱的裹挟，那抹熟悉、清冽又淡到不足以提神的龙脑香绕着他，他心底腾起股奇怪的安全感。

    姜亦尘叹息一声，端来热水，拧了把手巾，开始给安煦擦脸。温热一路从安煦的额头、眉心、脸颊带过，延展到脖颈。

    老大夫指尖搭在安煦腕上，见他手腕、手臂穴位上有几点金光，是那埋针。老头眉头便越收越紧，诊了左手换右手，磨蹭好长时间。

    姜亦尘让庆云也离开。

    “说人话。”姜亦尘的体面涵养此时一文不值，他眼底寒意冻人，影子被桌上火烛拉得极长，纠缠着床上昏沉的人。

    老大夫虽称根治不了，但所言皆对症。尤其那句“心脉最伤，近年大悲”像柄无锋的钝刀，一字字在姜亦尘心口狠命拉扯。

    直到跟在他身后的庆云不耐烦了：“大夫你到底行不行，我家大人怎么回事？”

    现在，他一声招呼，大夫进门。见床边站着的这位衣着华贵，脸如黑锅底，气势要杀人，不敢多问，上前诊脉。

    “……这埋针之法如堆堤治洪，他自己心里也定然有数，若他往后还是这般以暴制暴、破罐子破摔……咳，待他醒来，贵人自己问他吧，他这身体就该温养，怎能如此……糟蹋？”老大夫表示说不清。

    姜亦尘不知何时到他背后，将他打横抱起来，送上马背：“他们都给我打发了，看见你这副模样的……只我一个。”

    姜亦尘的手一顿，定看对方片刻，将那眉心的紧绷揉开，温声道：“你身上汗湿了，我帮你擦一擦。”

    烛火落在安煦脸上，烫去了他的灵动，只剩苍白。姜亦尘看片刻，将指腹盖在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抹掉唇边丁点血迹：你醒醒啊，起来骂我……

    姜亦尘翻身下马，将安煦抱下来，直冲上楼，撞开房门，小心翼翼将人放在床上。他发现安煦没影儿的第一时间就着人将城里最好的大夫找来。

    怎奈血是冷的，安煦的嘴唇也是冷的。

    他身上哪里都冷，毫无知觉，任凭摆布。

    姜亦尘沉默听完，眸色越发晦暗，阖了阖眼，向大夫躬身道：“劳烦老先生给用最好的药材，我必有重谢。”

    若他精力充沛，定会恶劣地设想往后寻假血包吓人，好在此刻他脑子不够用，只迷迷糊糊地胡说八道：“出息……看把你吓的，我没事……就是……血亏气弱，睡一觉便……好了……”

    安煦确实没力气了，脾气再大的人难受到一定份上都会妥协。

    他苦笑了下，提袖子沾去嘴角血迹，听到人声远去，试图直腰。

    黑骏马承载二人，如离弦之箭，踏碎一地月光，奔至客栈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