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受刑(1/2)

    受刑

    三法司的牢狱最深处有间独牢。

    姜亦尘被囚在这里。

    他脱冠之后,外袍也被除去,只穿着本白色的中衣。没人敢给王爷上镣铐,取而代之,他被浸湿的牛筋绳绑着。手被吊悬在刑架上、双脚和腰身则与柱桩捆在一起。

    姜亦尘闭目养神,暗运内息行小周天,一周未走完,牢门打开。

    当先一人是大理寺卿,身后跟着典狱官。

    “殿下,”典狱官打开食盒,取出小酒壶,“圣上念父子亲情,请您喝一杯酒。喝完好叙话。”

    姜亦尘眯眼睛扫视酒杯,笑道:“软筋散?父皇倒是想多了,我不会跑的,”他说话慢悠悠的,掀眼皮看典狱官,“劳驾。”

    典狱官斟酒一杯,送到他唇边。

    酒是酒头,入口辛辣刮嗓子,没有半点回甘。

    而烈酒助药性名不虚传,不肖须臾,无力感从姜亦尘内息升腾、游走全身,他幻觉有很多细小的麻点在肢体间泛滥,呼吸声旋即变得又绵又沉。

    姜亦尘凭意志支着脊背,不让自己像一团烂泥。

    “问吧。”他说话还是很轻,中气虚了些,反衬出火烧眉毛也不紧不慢的恣意。

    问讯很没意思。

    姜亦尘心知肚明圣上打什么主意,如他所料,对方问题翻来覆去,重点是他是否意图构陷太子。

    姜亦尘把指控中的漏洞一一指出,比如“当年二殿下在信安做巡安使时,文和尚未出生,高家遗孀为何会将证据交予素未谋面的世子”;也比如“高瑜一直做外阜巡官,与姜灿毫无交集,遗孀怎么会请他来伸冤”;更比如,那遗孀状告皇子理当扣留,当堂杀威对峙,人呢?

    他慢悠悠说话,句句直指矛盾核心,把大理寺卿闹得没辙,一旁书记都不知该如何记录。

    车轱辘话纠缠了一个多时辰,大理寺卿脸色越发难看,长叹一声,轰书记回避,向典狱官对眼色。

    后者将一方木盘承在姜亦尘面前,上面是泛着幽光的长针。

    “殿下金枝玉叶,若有损伤,是伤天家颜面,所以,卑职给殿下选个好的,”典狱官声音冷冰冰,“此针入穴不伤筋骨,只摧经脉。还是当年城内瘟疫时,卑职得安大人指点针法救人,顺便改良的。殿下与安大人交好,知道他针法厉害,所以……卑职劝殿下说实话。”

    姜亦尘听闻针法与安煦有关,眼波转至针上,心里不知何意味,乱七八糟地想:审我之人若是无烬,只怕他问一句,我要告诉他十句,还要专门挑他想听的说。

    这么一想,他嘴角弯出笑意。

    笑有点甜。

    “殿下!”典狱官厉声,“卑职没开玩笑。”

    姜亦尘摇头道:“我没笑你,只是在想我与安大人交情匪浅,也……得罪过他,现在被你扎几针,算是还他的对不住。”

    典狱官无言以对,呆愣端详姜亦尘,判断此人是否一杯酒就醉疯了,酒意上头要撒癔症。

    他看不出端倪,回头跟大理寺卿对眼神:真对皇子动手啊?

    大理寺卿捏捏眉心,示意对方动手,自己踱步出牢门,吹冷风。

    他可不想听皇子呻吟。

    典狱官捻针,那针比安煦的金针粗太多,像镎鞋底子用的,他在姜亦尘肩颈后按两下,确定穴位,将针推入皮肉。

    起初姜亦尘只觉被他扎得生疼;而一呼一吸间,针口似生出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它们迅速四散分开,往骨头缝里钻,露出尖牙啃他的骨髓。噬咬感疯狂蔓延,上冲颅顶、下坠尾椎,很快蔓延至内脏,除了身体的不适,更惹人生出种要被从内到外掏空的恐慌。

    六殿下是在大庭广众硬捱一百军棍的人,居然闷哼出声,他心里有个声音说“有东西在吃你”、“快逃”、“顺从他们”;

    同时,他的理智又悍然爆喝“那是幻觉”!

    姜亦尘额头青筋骤然暴起,咬紧牙关,身子不受控制地打颤。

    湿牛筋将他捆得死死的,他半点动弹不得。

    “殿下说,还是不说?”典狱官的声音在耳边,姜亦尘觉得很远。

    他急喘几口,冷汗顺着下颌落进衣领,几缕碎头发粘在鬓边,极少见的狼狈。

    “要说的方才不是盘过好几遍了吗,再说也是一样的话……”

    典狱官脸色发沉,听不出是敬佩还是冷笑:“软筋散和钢针交相招呼,气息依旧不散,殿下内功不弱。”

    话音落,第二针落在姜亦尘腰侧。

    这针的感受与刚才不一样。

    针尖化形为手往姜亦尘腰腹里掏,疼、酸、麻痒一股脑侵袭,他五脏六腑霎时被攥住似的,一会儿狠狠撕扯、一会儿揉着撩搔……

    他下意识想逃离这感觉,猛然弓身,牛筋绳倏然拽直,木桩“咣当”一声磕响,应和他喉咙间压抑到极致的呻吟。

    姜亦尘全身肌肉痉挛,试图与药力和针刑对抗,最终,肉体的抗衡不过,败北变成难以掀除的绝望。

    空间很静。

    没有可以分神的事,时间就给拉得又稠又长。

    姜亦尘低着头,看额前汗水一滴滴砸在鞋尖、渗进干草里。他张嘴呼吸,想要更多的空气,在恍惚间看到怀里的珀晶小印,印上的“安”撞进眼睛,成为支撑他忍下去的动力。

    动力的本质是他捧在心间的“无烬”二字。

    那个心上人啊,他从来不是一捧灰,他是他心头的星火,是冬日里照进他心田的第一缕阳光、唯一的暖……

    “殿下,何苦呢?”大理寺卿不知何时回来了,苦口婆心道,“陛下有话带给殿下,说他只是为了稳定贺氏、走一过场,其中深意下官不明,但殿下明了。您给他想要的结果,他看在父子情分上,不会为难您。”

    姜亦尘缓缓抬头看对方。

    现在,他脸色惨得瓷实,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有一行血往下淌,眼周涨红,可那双眼睛里满是堪称决绝的冷静:这么重要的话,对方为何一上来不说?此事大理寺卿不敢擅作主张,分明是姜庇要拿捏他的锐气,让他彻底知道谁是“老子”;这次对方或许是不想要他的命,但往后想要时,可以随时来取。而若这一遭他抗不过,无烬也必要被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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