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1/1)

    “我方未主张免除全部义务,只主张争议责任需区分。劳动者若认为原管理层存在违法,可另行主张。现公司接收后已提出补助方案,体现诚意。”

    沈听晚低头翻公开信息。

    股权变更公告里有一句:

    本次收购不影响恒越现有业务连续性。

    她把这句圈出来递给秦珂。

    秦珂立刻引用。

    “贵方公开公告称业务连续,员工安置稳定。庭上却主张责任切割,前后矛盾。”

    梁律师拿起另一份材料。

    “业务连续不等于责任无差别继承。秦律师,商业并购不是公众号文案。”

    沈听晚的耳后传来刺痛。

    她按了一下助听器外壳,松手时指腹沾了点汗。

    梁律师继续。

    “尤其本案涉及内部审计材料。现公司接手后,也在对历史合规问题核查。此时要求其承认违法解除,缺乏依据。”

    仲裁员翻看并购材料,眉头压下。

    “原告方,对责任主体问题是否有进一步证据?”

    秦珂沉默了两秒。

    她手里没有剥离协议。

    公开材料只能证明表面,不能证明对方在协议里如何安排劳动争议债务。梁律师抓住这点,既不否认恒越存续,也不承认赔偿责任,把案子往另一个坑里推。

    沈听晚在便签上写了三行。

    “申请调取交割协议。”

    “主张现主体承担外部责任。”

    “内部追偿与劳动者无关。”

    秦珂扫过,开口。

    “我方申请调取并购交割协议中涉及劳动争议承继条款。”

    梁律师说:

    “该协议涉及商业秘密,与本案无关。”

    秦珂反问:

    “你刚才用它主张责任切割,现在说无关?”

    梁律师合上文件。

    “我方引用的是交易背景,并非具体条款。”

    秦珂笑了一声。

    “你这话搁饭店就是,我闻了菜香,但不许别人看菜单。”

    梁律师看向仲裁员。

    “请仲裁庭注意原告代理人的表达。”

    仲裁员敲了下桌面。

    “双方围绕争点发言。”

    沈听晚把笔捏在指间,纸上压出凹痕。

    她不能乱。

    梁律师要的就是她们急。一急,就会在商业并购问题上露怯。她们的强项是劳动法,证据链,合理便利;弱项是并购条款。对方把战场挪走,等她们追过去摔跤。

    要把战场拉回来。

    她写下:

    劳动者不承担交易结构识别成本。

    秦珂看了一眼,呼出一口气。

    “我方补充,劳动者不应承担企业交易结构识别成本。恒越作为用人单位,解除决定由其作出,离职证明由其出具,工牌,工资,社保主体均未变更。股东变更不影响劳动者对用人单位主张权利。”

    梁律师点头。

    “观点我听懂了,但没有证据证明现公司承继相关责任。”

    仲裁员看向被告席。

    “被申请人是否愿意提交协议相关条款供本庭审查?”

    梁律师说:

    “需向公司请示。”

    这句话一出,场面往休庭滑。

    秦珂坐下,翻材料的动作快了些。沈听晚看见她手背上碳粉没洗干净,一道灰印从虎口延到腕侧。

    门口传来脚步声。

    书记员抬头。

    旁听席的门被推开。

    陆灼站在门外,黑色风衣下摆沾了雨,短发压在耳侧,脖子上挂着那副旧降噪耳机。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红线绕了三圈,封签上盖着公证处章。

    沈听晚的笔停在纸面。

    陆灼没有看被告席。

    她走到书记员面前,递出身份证明和一份申请。

    “我申请作为第三方证人出庭,提交并购交割相关劳动争议承继条款原件节录。”

    梁律师站起来。

    “我方反对。陆灼已因违规泄密被解除权限,其提交材料来源存在重大问题。”

    陆灼转头看他。

    “梁律师,别急着替陆氏写通报。我的证据来源是离职交接公证留存件,形成时间早于你们收购。”

    梁律师脸色沉下。

    “你无权披露商业协议。”

    陆灼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我披露的是涉劳动争议责任条款,且已做最小化遮盖。贵方刚才拿协议当盾,现在看见盾后面写了字,又说不许读。挺会过日子,一块布两头用。”

    旁听席有压低的吸气声。

    仲裁员看向陆灼。

    “证人说明身份。”

    陆灼站到证人席。

    “陆灼,原恒越智能改装项目法务代表,参与许建案前期合规审查,并参与并购交割资料的劳动争议清单整理。”

    梁律师立刻说:

    “她与原告方存在私人关系,证言不具中立性。”

    陆灼看向仲裁员。

    “私人关系不影响文件编号。可以查公证号,可以查形成时间,可以查双方盖章页。”

    沈听晚抬头看她。

    陆灼这才朝原告席看了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抓不住,却足够让沈听晚看清她唇形。

    别抖。

    沈听晚把掌心压在文件夹上。

    仲裁员接收牛皮纸袋,核验封签,拆开后取出节录件。

    梁律师的助理凑过去看,脸色先变。

    秦珂也拿到复印件。

    她快速扫过,笔尖在其中一条停住。

    “交割协议第十二条第三款,交割日前已发生但未结争议,由目标公司继续承担对外责任,收购方保留向原股东追偿权。涉及劳动者权益的,不得以内部责任划分对抗员工。”

    秦珂念完,抬头看梁律师。

    “梁律师,谁说责任可以真空?”

    陆灼站在证人席,手搭在栏杆上。

    “我说句不太严谨但好懂的,债务不会因为换了老板就穿隐身衣。它还在原地,等人签收。”

    旁听席有人低声笑出气,又赶紧压住。

    梁律师翻看节录件。

    “该条款真实性需核验。”

    陆灼点头。

    “可以。封签有公证处编号,原件留存在交割资料室。你方作为现管理方,调取比我更方便。”

    秦珂接上。

    “我方申请将该节录件纳入审查,并要求被申请人提交完整相关条款。”

    仲裁员看向梁律师。

    梁律师没有立即说话。

    他原本摆出来的并购壁垒,被陆灼递来的条款从内部开了门。内部追偿归内部,劳动者对外主张仍对恒越。这句话写在收购协议里,比秦珂说十遍都硬。

    沈听晚低头,在纸上补了一行。

    “撤回过错评价与中性离职证明,责任主体明确。”

    秦珂看见,立刻追加请求。

    “基于现有证据,我方维持全部请求。撤回过错解除评价,开具中性离职证明,支付违法解除补偿和培训便利缺失补偿。保密条款不得限制许建向劳动监察部门反映情况。”

    梁律师还想开口。

    陆灼忽然说:

    “梁律师,提醒一句。你们继续主张责任切割,等于承认收购公告不完整。劳动争议案输了是八万六,披露违规可不止这个数。”

    这句话压得很实。

    梁律师的助理低头翻手机,手指划得很快。

    仲裁员宣布休庭合议。

    半小时后,双方重新进庭。

    梁律师代表恒越调整意见,撤回责任切割抗辩,愿意按原方案支付八万六,撤回过错评价,开具中性离职证明,保密条款不限制向监管部门反映情况。

    许建坐在旁听席,手指抓着膝盖上的文件袋,半天没松开。

    秦珂把确认页推到他面前,放慢语速给他看。

    “这几个字,撤回过错评价。这个,中性离职证明。钱不是最重要,简历能活。”

    许建低下头,用力点了点。

    仲裁员敲下确认程序。

    梁律师整理材料时,脸色很差。陆灼从证人席下来,把风衣扣好,没有走向沈听晚。

    沈听晚起身。

    她刚迈出半步,秦珂按住她的文件夹。

    “先签字。”

    沈听晚停住,低头签完自己的助理确认页。

    再抬头时,陆灼已经走到门口。

    她没有回头。

    黑色风衣被门外的风掀起一角,降噪耳机压在她锁骨前。

    门合上。

    沈听晚手里的笔帽掉在地上,滚到桌脚边。

    胜诉后的擦肩而过

    笔帽滚到桌脚边,沈听晚弯腰去捡。

    再直起身时,走廊里只剩陆灼离开的背影。

    许建的工友围上来,有人比手势,有人拿手机打字给他看。许建反复看那张确认页,眼眶红着,却没哭。他把“中性离职证明”几个字用拇指按了又按,纸面被压出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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