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1/1)

    出了别苑后,凤栖山的温汤处处可见,顾攸宁最爱的是大片梅花林中的那处温汤,汤池底铺着细白石头,温汤会从一旁石头缝中溢出,热气氤氲间,四处都是白茫茫的雾气。

    汤池一侧还挖了细水沟,引了山间凉水汇进来,免得泉水太烫伤人,而汤阁的四周挂了两层垂帘,一层轻纱一层竹帘,墙上开着小孔,如此山里的松风便缓缓而来。

    顾攸宁喜欢斜倚在汤池矮榻中,随性地舒展着双腿,会随意地把玩着水面飘着的梅花瓣。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像如今一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像一条鱼儿悠闲地游在水中,衣食丰足,无忧无虑,且身边还有一个赏心悦目的王爷。

    或许是出了王府的缘故,两个人之间越来越随性了,他会搂着她一起在暖亭看书,偶尔间会手把手地给她讲,讲这书中意思,讲这背后的典故。

    两个人也会手牵手走在山坳间,踩着细白的沙石,边走边说话,他给她讲起自己头一次来这里时的趣事,讲起他的父王,也讲起皇室的旧事。

    他并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只是语调平淡地讲来,也不会有太多文采,不过她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的刘勘元在她心里是端王,是高高在上的,她敬畏他的权势,也心仪他俊美的容颜,可如今想来,她对他的认识是非常单薄的。

    若他是一本书,最初她也只是看看装帧的外页,看着寡淡严肃,甚至性子有些沉闷无趣,可现在这本书在她面前打开了,她看到了里面那个真实的他,有声有色,有孩童时代,也有意气风发的年少光阴。

    她抬起眼看向池边,池边矮几上摆了雪白的布巾,白瓷茶盏,他一身宽松雪白的长衣,正盘腿坐在软蒲垫上,闲散地看书。

    忽而间有一瓣梅花悠悠落下,最后飘落在他摊开的书卷上,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伸出修长指尖轻轻拈去,安静地继续翻读书页。

    氤氲白汽中,她痴痴地看着他,心里却想,她也只是翻看几页罢了,实际上他是一册厚重而深沉的书,凭着她翻开的这几页,她对他也只是浅浅的了解,大致勾勒出一个轮廓。

    她正想着间,刘勘元似乎感觉到什么,抬眼看过来。

    缭绕雾气中,她看到他乌黑的发梢沾了些水汽,平日里端肃的眉眼都被熏得柔和了许多。

    她抿唇,对他轻轻一笑。

    他起身,径自褪去松散的长衣,踏入水中。

    尽管已经见过许多次,可突然看到那结实颀长的身形,依然有些脸红,她下意识别过脸去。

    刘勘元踩着池中的白石,径自走到她面前,却是捞起她一缕长发来,用指尖轻轻捻了捻柔软发丝,打量一番,才道:“你这头秀发,竟也生得极好。”

    顾攸宁听着这个“也”,心里略顿了下,想着这是什么意思,在他的记忆中,另一个秀发生得好的是哪个?

    先王妃,还是姜夫人,或者几位姨娘?

    其实顾攸宁如今也看出来了,刘勘元不怎么去姜夫人并几位姨娘房中,他对她们很不亲近人,如果这样的话,那另一个有一头秀发的是先王妃了?

    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可她压下那微妙的心思。

    嫉妒,泛酸,这种事是不该有的,如果偶尔有,她知道那是不对的,会设法化解掉。

    于是她便故作无事,笑着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用午膳了?”

    刘勘元:“嗯,走。”

    顾攸宁听此,也就要扶着池沿起身,可谁知道一起身时,便觉眼前发黑,两腿无力,甚至身子一歪,险些栽进水里。

    幸好刘勘元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稳稳托住她后腰,径自抱着她,将她带到池边石台上,又用偌大的浴巾裹住她。

    他拨开她湿润的发丝,摸了摸她的额:“可是哪里不适?”

    顾攸宁此时浑身乏力,轻轻摇了摇头,虚弱地道:“就是觉得没劲儿,眼前发晕。”

    刘勘元拎过来一旁大氅,将她严严实实裹紧了,俯身打横将人抱起:“先回屋。”

    待一行人折返暖阁浴房,女医早已奉命在此等候,刘勘元抱着顾攸宁不松手,那女医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刘勘元握着顾攸宁的手腕,示意女医上前诊脉,女医这才明白,低垂着头,上前搭住顾攸宁腕间。

    周围人等尽皆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大家伙都看出来了,殿下宠爱这位新晋的侧夫人,看得比什么都娇,若是她真有个不好,只怕大家都要跟着遭殃。

    就在大家提着心的时候,那位女医终于收回了诊脉的手,起身恭敬地回话:“殿下还请放心,夫人并无大碍,不过是泡温汤太久,闷得气血虚浮罢了。”

    刘勘元听着这个,自也意外,顾攸宁更是脸红耳赤,恨不得埋在刘勘元怀中不出来,太丢人了,这么兴师动众的,原来只是泡温汤太久!

    这时就听刘勘元道:“到底是气血亏损,才会如此,去唤陈景和来,要他给开个方子,也好给夫人好生调养。”

    顾攸宁听着,忙道:“殿下,还是不必了吧。”

    她知道陈景和原是宫中御医,常年留居王府,这次自然没有跟着来凤栖山,若专门把人唤来,未免兴师动众。

    然而刘勘元却不由分说,底下人自然不敢说什么,匆忙去请了。

    待到第二日,陈景和竟真被请到山上,立即为顾攸宁诊脉,在刘勘元的一再追问下,果真说出许多顾攸宁身子的亏空,并开了汤药要为顾攸宁调理。

    顾攸宁听得都傻眼了,所以自己泡一个温汤,就莫名得了一堆汤药,要日日喝月月喝?

    刘勘元看她一脸的抗议:“怎么,你不想用?”

    顾攸宁满心不情愿,可碍于刘勘元淫威,只好道:“……殿下说要用,那,那便用吧。”

    刘勘元看着她那样子,神情略缓和,揉了揉她的发,道:“先调理三个月再说。”

    顾攸宁勉强道:“……好吧。”

    因为这一出,顾攸宁悠闲自在的凤栖山游玩变得有些苦涩,不过好在她看了看方子,里面都是一些好药材,是她往日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现成的名医,王府宫中的名贵药材,专门有人给她煎熬好了要她用,她有什么不满足的,自然是能用就用,能用多用,好汤药补了自己身子那才叫赚了。

    而就在顾攸宁日日汤药调养的时候,□□闹得不可开交。

    孙奉安自那日窥见月下一幕后,回去家中总觉心中灰败,又绝望至极。

    他心仪顾攸宁,初见便惊为天人,矢志要娶她为妻,为了这个,他绞尽脑汁,求了自己爹,也求了端王,终于得到了,可到底没珍惜。

    如此想来,悔恨交加,而悔恨之余,他不断地回想着过去,回想着当初他和她之间发生的事,也想起她说过的话。

    他恨极了自己,万念俱灰,觉得自己这辈子再没指望了。

    因他这般颓然模样,孙奉安娘看着不像样,整日骂骂咧咧的,孙奉安都爱答不理,只呆呆地望着天,回想着过往。

    这日恰孙奉安爹外出归来,见了家中这般情景,也是叹息不已。

    孙奉安娘便不由得骂将起来,痛骂顾攸宁,又说起当日:“当初我便不愿意,结果他像是喝了迷魂汤,非要娶人家,其实那下贱妇人不是和一个什么侍卫好吗,就让她嫁给那个侍卫,不比什么都强,也省得闹到这般田地!”

    孙奉安爹听此,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个侍卫,叫什么来着?我记得那侍卫姓张?”

    孙玉娥从旁突然道:“叫张序,就是那个犯了案子被流放的。”

    孙奉安爹一听,顿时跺脚:“竟是他,竟是他!”

    他这一说,孙奉安娘忙问:“怎么,你竟知道这人?”

    孙奉安爹:“我也是前几日赶路,在路上听人提起的,说这个人犯了事,勾结水匪,被判了流放,不过又听说,他后来突然翻供了,不认了。”

    但后面的事,他自然就不知道了。

    孙奉安娘突然一瞪眼,道:“这姓张的好好的怎么犯了事,该不会被冤的吧,该不会是王爷为了抢那下贱妇人,刻意陷害他吧?”

    孙玉娥原本只是随意听着,此时听这话,突然间道:“定是如此了,那贱人可真是扫把星!”

    她不敢说出口的是,他们家沦落到这地界,这就是王爷刻意的,故意要整他们,而那个什么张序,必然也是遭了顾攸宁连累!

    孙奉安爹脸色微变,狠狠瞪了孙玉娥一眼:“闭嘴,这种话是你能随便说的吗?”

    孙玉娥被她爹一瞪,再不敢说什么,可到底心里委屈。

    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把这事捅出来,最好是由别人出面,把事情闹出去,若是能把顾攸宁的侧夫人给闹黄了,那最好不过,便是不能闹黄,膈应一把顾攸宁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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