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尘换世(1/2)

    尘换世。

    因为小皇帝猝然失态, 李枕书将?训斥的话咽了下去,佝偻着身子退出紫宸殿。

    一步步退入无边光影中。

    小皇帝恍惚了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这位教导他的权臣已经老朽。

    宛如冬日里一截焦枯的树干。

    树犹如此?, 人何以堪?

    他抿了下嘴角, 心头顿生懊恼。不论怎么说,李枕书这些年对他毕恭毕敬、克制尽忠是有目共睹的。

    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淡淡的念头从他心头划过?, 他张了张口,想要叫住李枕书,但?是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闭落的宫门之外。

    隔绝帝王与臣子。

    李枕书甫一踏出紫宸殿, 便有女官走上前来对他一福身:“李大?人, 惠太妃娘娘请您过?去一叙。”

    说完她亭亭立在那儿,鹅蛋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态度温和又?强硬,没有给李枕书拒绝的余地。

    后宫女眷和前朝臣子来往本是忌讳, 更?别说这么光明正大?地邀约。

    但?先帝死了,皇宫里小皇帝能?说上话的地方只有紫宸殿那一亩三分地, 兼之商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没有人敢阻拦后宫这些太妃“私相授受”。

    “惠太妃娘娘有何事?”李枕书并未动身,立在原地试探着询问。

    他和这位先帝的惠妃娘娘薛与柔并不熟悉。士庶本就有隔, 昔年薛与柔没出嫁前也和李枕书这种寒门士子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后来薛与柔入宫嫁与先帝做嫔妃, 前朝后宫,更?是没有往来。

    李枕书从不了解这位活在薛皇后庇佑下的薛家小女, 与名?动越京的薛皇后相比,她的妹妹薛与柔实在是显得不那么起眼?。

    甚至谁也没有想到薛与柔最后会?入宫,以薛氏之势,当时并不需要再?送一个女儿入宫固宠。而且世家性傲, 目无下尘。若非当年薛皇后自己力排众议,薛家也不会?愿意?把长女嫁入皇室。

    和薛皇后不同,惠太妃在深宫中温和谦顺,一言一行如最得体的帝王后妃。只有先帝驾崩时她掌控宫闱的雷霆手段才叫人隐约窥见她与薛皇后那同出一脉的相似。

    李枕书心中念头转过?,都说惠太妃在宫中最温柔慈和,可?他却觉得这个平安活到如今的女人,心机手腕都比别人更?可?怕。

    这是先帝驾崩后,惠太妃第一次召见他。

    令李枕书不得不多想。

    女官听他问,摇了摇头,面上不露分毫端倪:“李大?人过?去就知道了,娘娘的事情,奴婢怎么知晓呢。”

    她轻轻巧巧,将?李枕书挡回去。

    李枕书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麻烦带路。”

    他到的时候,惠太妃正在绣一幅凤凰于飞图,丝线织成千万缕,光彩熠熠。

    惠太妃放下绣棚,抬眼?看向?来人,不咸不淡地点头示意?:“给李大?人看座奉茶。”

    李枕书立在地下:“多谢惠太妃娘娘有心,但?下官还有事务要处理,不能?久坐闲谈,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好。”他如此?干脆,惠太妃也爽快,直接问,“你今日见陛下所?为何事?”

    她半侧着身子,华服珠钗下脊背挺直,审视李枕书的时候,目光宛如一柄出鞘的刀。

    “不过?是朝中事务。与惠太妃娘娘无关吧?”李枕书不露声色地回答。

    “无关?”惠太妃手搭在乌木椅的扶手上,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将?人的心绪敲的一点一点沉下去。

    “朝中事务当然和本宫无关,可?天子家事,却和本宫有关。”

    她咬字分明,语调猝然一冷。

    李枕书对上她的眼?睛,片刻之后才沉声开口:“下官不知道惠太妃娘娘何意??”

    惠太妃拿起剪子,尖利的刃口晃的人眼?睛微微生疼。这把剪刀是尚宫局的贡物,比民间常用的剪子要打磨锋利许多。惠太妃握着它,心想,多好的一把剪刀,想必捅穿心脏也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

    她对着李枕书微微地笑了起来,这笑容与她一贯的慈和温柔天差地别,充满攻击性和挑衅的意?味。

    她的声音依旧是轻柔的,三月春风拂过?小桃枝。

    “清河是我姐姐唯一的孩子,没有她,也没有如今的天子威严。倘若清河死了,那她为商氏天下带来的一切也该随她尘归尘土归土。”

    她眸光转过?来,剪子在她手中行云流水地开合。

    “本宫希望有些人认清楚自己才是趴伏在清河身上吸血敲髓的人。李大?人,您这么聪明的人,一定懂得本宫的意思?”

    “这是娘娘的意思,还是薛氏的意?思?”

    李枕书问。

    惠太妃丢开剪子,挑了下眉梢:“有区别吗?”

    “本宫乏了,李大人退下吧。”

    “………”

    李枕书拱手告退。

    是夜月明风清。

    李枕书端坐在桌案前,面前摆着一封墨痕未干的信,方才匆匆写就。

    他沉思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挥手唤来小厮:“将?这封信送到清河公主府去,不要叫任何人发现。”

    “是。”

    小厮领命而去。

    李枕书起身,下意?识踉跄了一下,身形几乎不稳。

    一阵眩晕忽然涌上来,他用手撑住桌面,勉强支撑住身体。

    他忽然之间无端地感受到一阵疲惫和力不从心。当年先帝在世,即使他被世家轻贱在官场上处处为难的时候,他也没有这种感觉。

    但?如今他大?权在握,便是寻常世家子弟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大?人”,李枕书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倦怠。

    到底是老了。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随即苦笑。

    他突然记起建熙六年的科举。那是先帝在世时唯一开的一次科举,此?后世家步步紧逼,寒门子弟步履维艰,连先帝也要避世家锋芒,将?科举搁置。

    但?他们这些有幸参与了建熙六年的恩科的寒门学子,并非考中就高枕无忧。当年恩科一甲三人,如今还在这权力漩涡中苦苦挣扎的只剩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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