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2)

    女皇绝非打心底不喜郦璟, 裴怀彻之所以如此确信,只因他既尝过被那皇位上之人真心疼惜的滋味,亦见过那人若只想做给旁人看时, 又该是怎样一副虚以为蛇的做派。

    他出生时,众位皇兄的储君之争已进行得如火如荼。

    彼时的父皇年逾古稀,许是深知自己年事已高, 纵使强压也阻止不了群臣纷纷压宝, 各为其主助力儿子们斗得你死我活, 索性放手任由他们去争, 心下想着能从这修罗场中踏出来的, 想必也拥有足够的手段去坐稳江山, 不会叫他辱没先祖基业。

    可一国之君终究也是人, 到了本该颐养天年的寿数, 又怎会不渴求儿孙绕膝,天伦慰怀?

    正因如此, 晚年基本不再过问国事的父皇才耐不住寂寞,宠幸了于出身威胁不到任何人, 本身也毫无野心的母妃, 更老来得子地有了他, 继而则将那份对血脉亲情的眷恋, 尽数倾注在了他们母子身上。

    裴怀彻记事早, 最初的记忆, 便是须发皆白的父皇挥退宫人, 亲自牵着他的手,与母妃一起伴着他学步。

    待他学累了,又会将他抱在膝头,一遍遍用苍老而温和的嗓音, 教他唤“爹爹”和“娘亲”。

    等到二皇兄踏过其他兄弟的尸身血肉,成了继承大统的唯一人选,父皇看出这个儿子心性狠绝,故在拟写传位诏书时,特意唤来几位信重的老臣作证,命新帝继位后断不可再伤及他和母妃的性命,务必许他们善终。

    母妃后来告诉他,父皇最后的那段日子已经记不清许多事了,却仍反复拉着她的手嘱咐,她不必将他们的孩子教得多么出众,令他平安喜乐地长大,往后再为他讨一块远离京师的封地,一辈子做个富贵闲王便好。

    与之相对的,及至皇兄继位,裴怀彻又见识到了那人若对他颇多忌惮,却仍不得不在人前扮做长兄如父,该是怎样一副笑意不达眼底,关怀句句权衡的模样。

    总之女皇若当真厌弃郦璟,脑子根本没问题的郦璟绝不可能磕磕绊绊地长至十六岁,却仍保留着如此良善不谙世事的心性。

    他昔日在宫中,所遭遇的不会止于宫人的表面怠慢,出宫开府后,女皇更不会对他那些分明有失体统的言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故而裴怀彻断定,翠花与郦璟交好,又借机予以郦璟表现长处崭露头角的机会,女皇多半会乐见其成。

    再不济也会因失而复得的女儿全然不惧流言,愿意对弟弟友善相待,而将她多看重几分。

    不过他毕竟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确实也未曾料到,那位传闻中一心向佛,不问任何朝堂后宫事的继男后,竟也会因着这一幕,而对翠花生出几分真切的善意,将数年间难得一见的欢颜,朝向这位之前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继女。

    席间皇亲与群臣见状,诧异之余,皆心思电转。

    郦婵与郦媛亦将对翠花的亲近之意流露得更加明显了些,言谈间笑意愈浓。

    见郦璟随其他人一同走向马术比试的场地,自宫人手中接过缰绳,郦媛悄悄将膝下软垫朝翠花身侧挪近几分。

    她压低声音,为翠花逐一指点场上那些即将参与比试的人:“去年武举三甲都在,还有扈将军府的大公子,楚都督家的大小姐,萧尚卿府的二公子……”

    简而言之,自愿在今日这般场合亮相的,无一不是骑射功夫了得,意在御前争辉。

    翠花听着,不由暗自替郦璟悬起了心。

    她当然也不想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可事实便是郦璟只临阵磨枪学了七日,师父还是她家相公,全仗着昔日曾为骑奴的经历才习得一些骑射武术。

    她怕郦璟仓促上阵在众人面前出丑,更怕疑似才对他略有改观的母皇与继后,见他完全被其他人比下去,就又觉得他失了皇家脸面,日后对他更加冷淡。

    她目光惴惴,掠过场上一个个挺拔的身影,最终停在一位正牵马行至郦璟身旁的劲装男子身上。

    那人浓眉虎目,肤呈麦色,鼻梁高挺,即便置身一众英武的青年男女之间,依旧醒目得如寒刃出鞘,自带几分摄人锋芒。

    此时旁人尚对郦璟存着几分谨慎的忌惮,唯独他主动来到郦璟身边,竟还姿态磊落地与郦璟攀谈了几句。

    坐席离得远,听得见风声马嘶,却听不清人语,翠花好奇地问郦媛道:“五妹妹,那个正同三弟弟说话的是谁?都没听三弟弟和小笔说过,他在朝中还有什么交好的人,瞧着好生威风。”

    郦媛循着她视线望去,“嗐”了一声:“哪有人会和他交好,那是桑将军的二女婿项修,威风是当然的,原是大渊煊王麾下战功赫赫的一员猛将呢,想来是和二姐姐你一样,先前只是多少有些耳闻,不知那魔丸做过多少荒唐事。”

    翠花自幼长于渊国边陲,纵使如今已经成了梁国公主,提起那片生活了十八年的故土,仍难免存着几分乡情,闻言不由怔了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老乡”。

    她轻声叹道:“居然是煊王旧部……难怪,煊王摄政那十年,我们边地的民众过得最是太平,派来驻守的将士不仅骁勇善战,杀得贼人不敢来犯,而且纪律严明,从不会打着官家的旗号欺压百姓。”

    郦媛点头,俨然被翠花勾起了谈兴:“我也听闻过,煊王刚薨那会儿,渊国小皇帝惧怕他留下的旧部势大,曾倾举国之力大兴清缴,明知被发现便是死罪,仍有边陲之地的渊国百姓甘冒险掩护那些逃亡的兵将……可见他手下的兵,确是极得人心。”

    翠花再度望向郦璟身侧的项修,眼底浮起复杂神色:“所以项将军……也是走投无路之际投了在梁国边境戍守的桑将军,还做了桑家的女婿?”

    郦媛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倒也不是他主动投诚,那时他本欲率残部死战,既逃不掉,索性誓死向煊王尽忠,奈何兵力悬殊,领军追剿的将领还曾因贪饷被煊王贬斥,与他们煊王一派积怨已深,铁了心要将他们斩尽杀绝,是桑将军得知此事后惜才,不忍这么一员骁将折于卑鄙小人之手,这才在上报母皇后亲率兵马,在两国交界的缓冲之地为他截住了追兵。”

    翠花低声感慨:“看来也是一出英雄惜英雄的佳话了,但母皇和桑将军这样做,不是相当于公然包庇渊国判臣吗,难道不怕影响两国数十年相安无事的友邦关系?”

    郦媛谈得兴起,语速都快了些:“怕什么,用母皇的话说,没了煊王和他栽培的一众忠臣良将,那小皇帝别说还有什么余力发难我们,保不齐都得做大渊的亡国之君,我们只管提早做些准备就是了,避免他们那边乱起来,再殃及到同处中原地界的我们。”

    翠花听得入神:“母皇不愧是母皇,当时就精准预判了时局,如今小皇帝治下才两年,渊国已经有很多地方内忧外患了,宝钿大抵是之前跟着母皇时听她说的,渊国百姓也是福薄,真不如叫煊王篡成了皇位。”

    郦媛撇嘴道:“可不嘛,说来也奇,那煊王明明担着谋逆之名,麾下却多是忠烈之士,我听说在与桑二小姐定情前,母皇就曾屡次赐官给项修,他却皆推拒不受,只道不事二主,但念桑将军救他性命及为他手下兵士安置去处之恩,愿以门客身份留于桑将军麾下,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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