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2)

    罗鹏腾, 本名罗念巧,滇地人氏,年三十有五。

    虽是女儿身, 却生得魁梧异常,身量九尺有余,如山岳倾峙般, 气力之强犹远胜寻常男子。

    梁国风气虽开, 许女子科考入仕, 乃至拜将掌兵, 然论世人评断女子容色的标准, 实与邻国大渊相去不远。

    似她这般形容, 终究难觅良缘。

    如此一年年蹉跎, 直至二十岁, 终被觉她难嫁丢脸的父母,草草配与当地一个游手好闲, 无人愿嫁的地痞为妻。

    可婚后夫婿嗜赌如命,竟趁罗鹏腾外出奔波谋生之际, 将襁褓中仅满周岁的女儿偷偷卖予人贩。

    罗鹏腾归家惊闻噩耗, 如遭雷击, 悲愤交集下与丈夫撕扯起来。

    争执之中, 她怒极失手, 竟凭借一身蛮力将丈夫生生打死, 自此身陷囹圄, 从苦命妇人沦为了戴罪之身。

    幸而当地知县明察,念其事出有因,情有可悯,笔下超生, 免了死罪,判她发配边军,充作营役。

    军中女卒,多因体格所限,只分去从事庖厨缝补之务。

    唯独罗鹏腾天生异禀,加之出身贫苦,坚忍耐劳,操练行军无不拼力向前,竟得了地方牌军赏识,破格提拔为了管军提辖使。

    七年前,皇太女郦媖奉旨前往此地巡视民生军情,于校场之上,一眼便相中了这员骁勇奇绝的高大妇人。

    不仅将其带归京师,一路提拔,更遣人寻回了其失散的女儿,并赐下新名“鹏腾”,寓其大鹏展翅,余生再不受困于世俗尘泥。

    而潘秋双,则本是前朝四品御史中丞潘启之女,然出身极卑微,乃潘启酒醉后,与府中一名浆洗粗使婢女所生。

    她容貌不过中人之姿,性子又沉静寡言,不解逢迎,因此在府中的地位连体面些的丫鬟都不如,动辄便被主母兄妹打骂出气。

    彼时,皇太女郦媖正暗中查办一桩牵连潘启的贪墨大案,几番探听,就留意到了这个在潘府中毫不起眼的庶女。

    暗察之下,她发觉潘秋双虽言辞木讷,内里心思却极为缜密聪颖。

    郦媖遂许以前程,将她收为暗线。

    潘秋双也不负所托,隐于深宅,果真传递出了关键凭据,此后潘府抄没,潘启午门问斩,其余子女皆无善终。

    独潘秋双因“大义灭亲”之功,兼得皇太女青睐赏识,自此平步青云,科考入仕后即入翰林院韬光养晦。

    今岁不过二十有三,甫出翰林,首任实缺,便是这梁渊边境九县的巡抚之职。

    依照裴怀彻手中所掌的讯息,此二人,无疑皆是皇太女的心腹党羽。

    也正是她们赴任之后,那些内迁边民,屡调重兵的政令,方得以铺设得雷厉风行,再无阻滞。

    更为机密的文书,便是裴怀彻和郦璟实在难以触及的了。

    但裴怀彻毕竟曾摄政十二载,稍加推想便知,若要镇压那些安土重迁的百姓,又未曾向上奏请巨额银饷用以安抚,其所行手段,必然和“温和”二字相去甚远。

    裴怀彻并非惧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招揽势力,培植党羽,与郦媖分庭抗礼。

    只是他所愿所求,不过是护得翠花与弟弟妹妹们静好安然,大梁国祚绵长,莫要重蹈大渊国君昏聩,权臣误国的覆辙。

    因此言尽于此,为免面前这位对女皇忠心耿耿的桑将军误解,他神色愈发恳切,推心置腹道:“公主仁厚,无心与任何人相争,我亦无意逾越公主,图谋更多权柄,只是太女殿下如今所为,于国而言,实是百害无一利,她在边关要冲之地笼络重兵,实则……亦是在架空陛下。”

    裴怀彻此生,自问无愧于心,却偏偏被天下人误解了整整十二年。

    昔年他锋芒过盛,铲除奸佞的手段又太过利落,竟让那些奸恶之徒无计可施之下,反将“权倾朝野,图谋不轨”的污水泼来。

    他唯恐桑将军听闻此言,亦误以为他此刻针对郦媖是存了私心,欲将生性纯善,自身也全然不慕帝位的翠花推上那至尊之位取而代之,再行“皇后干政”之实,成为整个大梁的真正掌权者。

    毕竟女皇为郦媖压下了太多恶行,尤其是那桩堪称动摇国本的谋反篡位大罪,如今他也尚不能对桑将军等人明言。

    不过桑将军又不是那等对近年朝堂暗潮汹涌浑噩无觉的庸碌之辈,纵不清楚具体隐情,但女皇对郦媖的诸多纵容和回护,他却看在眼里。

    又岂会不知,若裴怀彻无所作为,等待他和绛珠公主的,唯有郦媖日后的赶尽杀绝呢?

    桑将军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了然:“驸马是恐臣等误解,此前才迟迟不肯接受臣的些许关照吗?”

    裴怀彻未置可否,只道:“手中若无真凭实据,淮某怎敢空口白牙,便给太女殿下扣上误国误民的罪名?”

    陪宴一旁的项修深知自家王爷这些年来承受了多少冤屈和误解,忍不住出声道:“爹,我等昔日追随煊王的旧人,皆是亲眼见着那不辨忠奸的小皇帝如何构陷王爷,实是怕了……不敢再信什么‘清者自清’的空话了。”

    他未宣之于口的是,就连他的娘子桑倾语,乃至眼前的桑将军,初时亦是不信他说煊王始终未存篡逆之心。

    若非后来亲眼见证裴子宴掌权后的荒唐无能,明白煊王若真有反意,裴子宴根本活不到亲政发难之日,恐怕至今仍要当他是一味憨直愚忠,才受了旧主蒙蔽。

    他提及往事,桑将军面上果然掠过一丝赫然,轻咳一声道:“别国往事,臣等终究只是听闻,然皇太女的行径所为,臣等却是看得真切,不瞒驸马,臣曾数次上奏,言及陛下对皇太女放权过甚,只是陛下……或许自有其深意,皆置若罔闻。”

    裴怀彻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便是听出了桑将军话中含糊其辞,大抵过往亦是误解过他的人之一,也作不知。

    只面色平静无波地道:“如何对待太女殿下,终归需陛下圣心独断,我为臣属,为驸马,自也不能将贵为储君的妻姐如何,不过既在其位,便谋其政,陛下命我入主兵部,就是望我能对那些行事过于恣意逾矩的官员加以遏制,我总当不负陛下所托。”

    桑将军连连点头,深以为然道:“驸马所言极是,其实兵部之中,亦有臣的一些旧部,以及一些素来忠直,看不惯皇太女党羽作派的同僚,有他们从旁相助,驸马若要行事,总能多些便利,至少能替您看顾着瑾王……唉,也不知陛下如何思量,一边对您委以重任,一边却还不肯调配些更得力的人手给您,那瑾王实在是……”

    面对指向自身的流言蜚语,裴怀彻皆可一笑置之,但提及郦璟,这个得他悉心教导,又远比裴子宴明理争气的少年王爷,他却选择直言与桑将军辩白。

    当然,因知桑将军并非恶意,且将是郦璟未来岳丈,裴怀彻的态度也并不尖锐,只语气和缓地道:“桑将军误会了,瑾王殿下并非由陛下指派,恰恰相反,王爷他是我费了些心思,才特地向陛下求来的。”

    说着,他略一停顿,目光湛然,又反问道:“我双腿不便,行动受限,且入兵部以来,一举一动还皆在那些有心人眼中,将军莫非真以为,单凭淮某己身,便能将罗潘二人的底细,以及边关军政查得如此分明吧?”

    桑将军神色一滞,面露惊异道:“莫非……是那瑾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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