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1/2)

    没有人会相信潘秋双的死与郦媖无关。

    可她偏偏是凭着自己的那块皇太女令牌, 兴师动众率私兵突入湘京的。

    又由裴怀彻遣绛珠公主府的人入宫禀报,最终教女皇的亲卫总管柳清姿亦步亦趋地遣送进了宫中。

    纵然要强辩她的贴身婢女霓裳早她三个月回京,或许早就通过她在兵部的耳目暗中接触过潘秋双, 也是说不通。

    毕竟霓裳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婢女,一举一动又皆在裴怀彻调配的军中斥候严密监视之下。

    她根本没有那个本事,能仅凭一己之力越过裴怀彻的层层布局, 周全谋算这一切。

    那么事情便只剩下了一个解释。

    便是潘秋双之所以会在情况有变时如此行事, 早在当初郦媖决议让她作为死忠, 前往边陲九县赴任时, 就已交代得一清二楚了。

    消息传回绛珠公主府时, 翠花正和魂不守舍的郦婵围坐在内殿的暖炉旁, 为另一桩事忧心如焚。

    炉火噼啪作响, 映在姐妹二人娇美的面庞上, 忽明忽暗。

    她们原以为,郦媖今日率兵突入府中, 针对的只是裴怀彻。

    直到送走项修和桑倾辞后,郦婵回到自己的府邸, 才发现她的书房已是一片狼藉。

    那些她私下写来寄托对卫江冉情思的诗赋手稿, 竟连同那册她私撰的话本一起, 全都不翼而飞。

    郦婵慌得几乎站不稳, 急忙又折回姐姐府中, 自责得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她唯恐这些东西落入郦媖手里, 会一并牵连到二姐姐和姐夫, 让他们为保全她和卫江冉,不得不在与郦媖的博弈中做出诸多妥协。

    可这分明不是郦婵的错。

    郦媖杀来得那般突然,莫说是翠花和弟弟妹妹们,就连深谋远虑如裴怀彻都一度措手不及。

    那样紧张的情势下, 谁还能顾得上先收拾府邸,把可能酿成祸端的手稿藏好呢?

    只能说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郦媖这位皇太女。

    她嚣张行事的背后,从来都不乏周密到极致的布局。

    或许论正面权谋的交锋,她到底略逊裴怀彻一筹,是以才从未在他和翠花身上得手,可她身为女子,却比裴怀彻更擅长拿捏和利用人心。

    至少若是易地而处,裴怀彻绝不会在部下“清君侧”这等阵仗之后,又暗藏一手偷手稿的阴棋,这种取之不义的偏门筹码,他不屑去拿。

    然而事已至此,懊悔未能对郦媖防备周全,终是于事无补。

    翠花与裴怀彻相视一眼,很快便各自冷静下来。

    裴怀彻沉吟片刻,开口道:“四殿下也无需过于担心,旁人不知,女皇却对皇太女曾如何折辱卫驸马一清二楚,论有违人伦,她没有资格指摘任何人,她该清楚,若将这些呈至御前,陛下再觉得您有失体统,也仍会认为她和霓裳的那些烂账更加不堪。”

    郦婵闻言,依旧咬着下唇,眼中满是惴惴和忐忑地道:“所以姐夫的意思是,她拿这些,更多是为了与你和二姐姐交换什么吗?”

    裴怀彻微微颔首道:“陛下疼惜她这些年,此番虽是震怒,怒过之后想来仍是欲为她压下此事的,她大抵正是摸透了陛下的心思,才表现得如此有恃无恐,可她已在我们手中落下了太多把柄,若我执意联合桑将军等重臣揭穿所有,陛下即便贵为大梁天子,也不好再光明正大地行包庇逆女之事。”

    郦婵也是个通透的公主,自然听懂了郦媖最可能图谋的是什么。

    郦媖要裴怀彻至少这一次按下桑将军等人不表,眼睁睁地看着女皇又一次保她全身而退。

    当真是四两拨千斤的好手段。

    明明双方手中的筹码根本不对等,却因为二姐姐和姐夫绝不会放任她和卫江冉有事,而不得不应下这桩“各退一步”的交换。

    想通了这些,郦婵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她愧疚地垂下眼睫,声音哽咽道:“对不起,是我又拖累了二姐姐和姐夫……明明皇太女已经对你们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先前大家也说好定要她这次就付出代价的……都是因为我……”

    翠花心中固然也愤懑难平,可她深知郦婵同样无辜,便只将妹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笃定而温柔地试图消弭她的自责和不安。

    就在翠花对郦婵反复说着“不怪你”“也不急在这一回”时,刑部派来报信的人毫无征兆地赶至府外求见,告知了他们潘秋双已在狱中自裁的消息。

    此前查办案件时,因潘秋双等主犯从犯皆需交由刑部审讯,裴怀彻也与刑部的一些忠直之辈结下了交情。

    那些官员对他的能力和品性无不叹服,因此遇到了这等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自是第一时间盼着他能来拿主意,几乎是同时遣人前往绛珠公主府和刑部尚书处汇报情况的。

    而裴怀彻也确实在旁人尚且对郦媖如何做到这一切摸不着头脑时,率先想到了这定是她早就布好的局。

    于是在对翠花和郦婵稍作安抚后,他便命府中下人取来麾衣,打算即刻亲往刑部大牢稳定局势。

    若是放在从前,翠花定会满面忧急,不知所措地攥住他的袖口,一边掉泪,一边执拗地向他诉说自己的担忧和不舍。

    可如今她只是又安慰了郦婵几句,便来到他面前站定,仰起头,专注地为他理好大麾的领口。

    她应当还是忧虑的,那双明澈的杏眸中,隐隐可见欲言又止的水光。

    也应当还是不放心的,柔嫩的指尖掠过他颈侧时,尚带着轻微的颤意。

    可末了,她还是选择浅浅勾起唇角,柔声叮嘱道:“入夜风寒,牢中阴气湿气更较外面重些,我晓得事情紧急,但你也需谨慎着照顾好自己,若在这时病了,再想处理什么都力所不能及了。”

    裴怀彻心头一软,方才心中隐约生出的焦躁仿佛都被这句温存的叮咛抚平。

    他反手握住了她那只仍流连在他衣襟上的柔荑,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这才撑起拐杖,随前来报信的小吏一道,登上了去往刑部的马车。

    裴怀彻离开后,翠花便让郦婵直接宿在了自己这边。

    眼下诸多情势未明,姐妹二人待在一处,总归能多几分安心。

    可即便如此,裴怀彻一时未归,她们便谁也无法踏踏实实地歇下,只相顾无言地默默守着彼此。

    直到三更梆响,怀着身孕的翠花方才终究耐不住郦婵的催促,褪了绣鞋,和衣躺到榻上浅眠。

    而另一边,裴怀彻则是直到五更过半,才与刑部尚书一同核验好了潘秋双的尸首,又一一传讯完毕了几个今日当值的狱卒。

    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该上早朝,刑部尚书本想请他暂且移步到官署歇息,待时辰到了,二人再一并与朝向女皇禀报此事。

    可裴怀彻执意要回府一趟。

    原因倒也无他,无非是他知道翠花还在府中为他牵肠挂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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