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1/2)

    ◎假如我不曾爱你我不会失去自己◎

    一场雨,把生态园重新洗了一遍。

    风吹草浪,水汽混着玉兰花香,青腥透肺。昨天,李正清在廊下坐了好久,杨梦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就是静一静。

    李正清刚出国的时候,杨梦完全不能接受。

    出国后,他明显愉快很多,笑意一松,李峥便从那双眉眼里走了出来。其实他高中五官长开,就和李峥极其相似,只是那时的他太倔,倔得和李峥完全不一样,所以她时常忽略他的长相,只顾上恨铁不成钢,恨他不走青云路。

    这几年,杨梦后知后觉,李正清是太聪明。

    她拼命想替他争,一而再再而三地借江家背景创业,为他谋求更好的将来,而他从小心思就细,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会落到自己身上,也知道,补偿本身就是另一种枷锁。他的逃离,确实把他们双双从那场漫长的亏欠里解放了出来。

    昨天问起梁心,他没有高中非要气死她的做派,圆滑地避开了话题,只说他们能触碰的。

    思及那副成年人的画面,杨梦下意识问江衫:“是儿子成熟了,还是我温和了?”

    江衫想了想:“可能……你们都累了。”别说他们,连他都要累了。年轻时人人都赞他精力旺盛,像永远不用睡觉,如今回头想到那些陈年旧事,竟也生出几分倦意。

    江衫刚跟杨旖约会那阵,没听说杨家还有一个女儿。第一次去杨家吃饭,他看见客厅挂着张全家福。照片里,杨树林夫妻身边站着两个小姑娘。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

    所有人默契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一个人接话。

    江衫当时以为,是家里早夭的幼女。

    谁也没想到,她一年后突然出现在那张全家福下,瞪圆眼睛,问他是谁。

    也没想到,后来她会频繁上他的床。

    杨梦回杨家才知杨家变天。

    不过两年,鱼塘要没了,村子要散了,祖屋面临拆迁,连还在念大学的姐姐也在议亲。当然,回来不是认错,来不及忧伤物是人非。她回来是为拿钱给李峥治病。李峥没医保,开了颅,在重症监护等着救命钱。杨梦借钱借得无路可走,想到了曾经富有的父母。

    杨树林看见她,连门都没让她进:“你还有脸回来?”

    他这一辈子最好面子。女儿跟人私奔,臭名昭著,让杨家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如今失踪两年的人突然回来伸手要钱,他不打死她就不错了,几个耳光抽过去,直言赶紧死在外面,别回来丢人。

    杨梦没有退路。

    若不是李峥命悬一线,她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杨家的门。

    来之前她就想好了下场,无所谓地抹掉嘴边的血,厚着脸皮笑着说,如果他们不给钱,她用“杨梦”这个名字出去卖。

    反正她的名声早就烂透了,不在乎再烂一点。要死大家一起死。

    偏偏那时候,杨家正和江衫谈婚事。

    江衫待杨旖模棱两可的好。吃饭、看电影、接送上下学,逢年过节带着厚礼登门,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唯独到了婚事上,他总是温和地把话绕开,不点头,也不摇头。

    杨树林活了半辈子,自然看得懂,这个香港来的年轻人,谈的不是恋爱,是生意。

    杨家村挨家挨户的拆迁谈判一天没妥,江衫就一天离不开“杨家女婿”这块招牌,而婚约一天没落定,杨树林就一天不会尽心。两个男人,为此整整拉锯一年,谁都不肯先把最后一张牌放下。

    拆迁户再愿意坐下来谈,政府再愿意再给时间,只要杨树林拖着重点钉子户,工程拖得越久,急的只能是江衫,杨树林不可能亏到哪里去。

    可杨梦这破鞋若是掀起什么风波,很可能把所有盘算掀翻。

    杨树林一夜没合眼,第二天说李峥的医药费可以他出,条件只有一个,从今往后,杨梦不能再见李峥。只要让他发现,钱就断了,人也滚出去。

    李峥一离开医院就是死,能有医药费,什么都好说。

    杨梦想都没想便点了头,并遵照杨树林安排,进入叔叔的纺织厂当起厂长秘书。

    这事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几声水鸟落进湿润的夜色,很快便被树木吞没。

    檐角的壁灯静静亮着,把米白色墙面映得像块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旧象牙。白日略显老旧欧式建筑,到了夜深,反倒显出几分郑重的寂静。

    杨梦斜倚贵妃椅,摇晃手中空掉的高脚杯:“再来半杯就睡。”

    江衫替她添了半杯酒。

    暗红贴着杯壁,映见窗外摇曳的树影,把夜色也酿进了酒里。

    她侧了侧颈,身后人已把药油倒进掌心,笼住了感官。凉意先落在后颈,随后,一块被掌心焐热的牛角板沿僵硬的筋络缓缓推下,一下一下,力道不轻,刚好落在最酸胀的地方。

    杨梦舒服得幽幽叹了口气。

    江衫无奈,“每次正清走,你都这副样子。”

    “我什么样子。”

    “魂都跟着走了。”一连好几天,都兴致不高。可能杨梦是个气血太足的人,一蔫下来,连一里地外的野狗都能注意到。

    她口是心非:“哪有。我巴不得他走。他在这里我又要惦记他吃,又要惦记他睡,还要担心哪天他突然秃了,那个工作啊,很容易没有头发。还有,那座小岛上没人陪,不过现在有只狗,想想也不错。”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江衫的笑意像老茶壶里滚开的第一道水,不声不响,却什么都明白。

    年轻时,他一句普通话能拐三个弯。

    杨梦总嫌他说“想你”像“沈你”,“亲我一下”也不知道拐去哪里,听得人直皱眉,根本不明白意思。她老是捂住他的嘴,让他别说了,她听不懂。不过鱼水之欢,说那么多废话干嘛,把钱包里的钱给她就行。

    后来他请老师,一字一句练了五年,如今确实听不出太多香港口音,只是平常不着急的时候,仍会带着慢悠悠的港普味道。

    “不用叹气。”他把牛角板放回桌上,“大儿子走了,小儿子快回来了。”

    “谁?”

    “你还跟谁生了儿子?”

    那个“儿”,发音特大陆味。

    “江禾要回来?”这人说要在美国自立还不到一个月。

    “他们说他定了明天机票。”他们,是江衫的总助。

    “这小子,都没跟我说。”

    “可能不想让你知道。”

    杨梦想到梁心,没好意思提,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右肩胛骨下指挥他,“这儿,这儿,重一点。”

    同一片夜色里,光影里的岛台,也是一盏暖灯。

    “要不要喝点水?”买来的矿泉水基本都是李正清喝的,她倒一点儿,抿半天,最后洗杯子还能倒出一些。

    那天看电影,她抱着可乐一个劲儿嘬,嘴巴忙忙碌碌的。

    李正清怕她不够,准备再给她开一听,结果手一接,铝罐都快被亲热了,余量少说还有五分之四。

    他问她是不是不喜欢喝水?她说是的,不爱喝白水。

    而李正清,打小就是水桶,走哪儿喝哪儿。他喝了半杯,送到梁心嘴边,灌酒似的,哄她再来两口。

    可别真有情饮水饱,再喝都要饱了。

    梁心脑袋往后一仰,有意识躲杯子:“你好强势。”怎么会在喝水这件事上,要求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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