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宝枪老 长枪老于陋(3/3)

    唐嘉玉默默记下,问:“晁小郎君,可是晁清川?”

    “正是。”妇人们都是这里的老街坊,你一言我一语回忆道,“晁守虽穷,俊倒也真俊,晁清川长相像爹,性情随了娘,聪明伶俐,逢人就笑,非常讨人喜欢。他小时候极淘气,撵鸡逗狗,没有他不敢做的。长大些了和他爹学武艺,天天背着一把刀,说要行侠仗义,替天行道,梅寻为此不知操了多少心呢。”

    “那后来呢,他们一家为何不在洛阳了?”

    几个婆婆相顾叹气,语气都沉重起来:“汜水关失守了,原本说固若金汤的洛阳城,一夜之间就被叛军兵临城下。那张朝叛军可是把活人生纳入石碓,和骨磨碎了而食!消息传来,大人物纷纷逃跑,上面人都跑了,老百姓还能怎么样,也只能出城逃难。这一场战乱,不知毁了多少个家。如今的集贤坊,原住民不超过十之二三,张朝的队伍被赶出洛阳后,洛阳处处都是空房子,有家的人回老宅,没家的人,便随便找个空屋住下。晁守和晁清川战死了,楚梅寻出城逃难,再也没回来,希望那些老街坊们,都是在外安家落户了吧。”

    唐嘉玉听着心情沉重,楚梅寻是安家落户了,在经历了丧夫丧子、家破人亡后,她没有被苦难打倒,而是养大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凭自己的力量帮助更多流民,成就了染霞村。可是励志故事的最后,并不像话本写的那样苦尽甘来,女主角没有被苦难压倒,却死在名义上的朝廷军刀下。

    唐嘉玉不忍心告诉这些婆婆们真相,也无法附和她们的话。十七年前,张朝叛军夺去了楚梅寻丈夫儿子的命,十七年后,张朝手下的叛将秦绍宗夺去了她和全村人的命。张朝叛乱已经平息,无数人因此飞黄腾达、升官发财,可是这场叛乱,真的过去了吗?

    息于庙堂,却并未息于百姓。秦绍宗不死,像楚梅寻这样的悲剧,只会一遍遍重演。

    唐嘉玉问道:“晁守身前,和晁二郎一家关系如何?晁二娘子说,多亏他们一家帮衬,晁守才能官运亨通。”

    “呸。”一个婆婆啐道,“也亏他们好意思说!他们兄弟俩早就分家了,楚梅寻已和二房不来往许多年。洛阳收复后,楚梅寻的宅院空了下来,二房一家腆着脸住了进去,非说是兄嫂留给他们的,旁人也无法说什么。但他们兄弟俩各是各的,没有一点关系。”

    唐嘉玉见婆婆言谈间对晁守一家并无恨意,试着问:“听说晁守是汜水关守将,大家都说都怪晁守无能,没守住汜水关,才导致洛阳失陷。你们就不恨他们家吗?”

    婆婆沉默许久,长叹道:“洛阳刚出事的时候,我也恨过,但街坊这么多年,楚梅寻是什么性情,晁守是什么性情,他们家小郎君是什么性情,大家都看在眼里。晁守嘴闷话短,不是个会来事的人,但为人十分仗义踏实,当初得知他蹉跎了二十年,终于得到赏识时,我还很为他们家高兴。晁守沉稳持重,晁清川机敏果敢,他们父子俩性情互补,由他们去守汜水关,我本来睡得十分踏实。但谁知道,汜水关才坚持了一夜,突然就破了呢……”

    说起往事,所有人都变得情绪低落,唉声叹气。唐嘉玉道:“怪我不好,提起这些事,影响姐姐们心情。姐姐们一番话倒让我茫然了,晁家这宅子,我是买还是不买?晁二郎分明说他们宅子风水好,晁守一家是搬入这座宅子后才时来运转的,可有其事?”

    坚持风水在人不在宅子的婆婆嗤之以鼻:“晁二郎一家的话,哪能信?”

    倒是另外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婆婆,缓缓道:“气运一事究竟有没有,各有各的说法。但他们一家,还真有些玄乎。”

    “哦?”唐嘉玉好奇,问,“此话怎讲?”

    “晁守是个闷葫芦,不会逢迎讨好,楚梅寻曾私下和我说,她想让晁守拿一些财帛去打点上官,他不肯,因此在军中一直不上不下,突然间他就得了运势,连升三级,成了汜水关的主帅。这也太玄了吧。”

    “有什么玄乎的。”坚信没有风水的婆婆不服气道,“那是晁守踏实沉稳,勤勤恳恳,厚积而薄发。听说晁守十余年来每日夜里都会温习兵书,哪怕有了儿子也从无懈怠。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样的人得重用,有什么奇怪的。”

    “军中有能耐有志向却一辈子不得重用的人有多少,为何晁守就能被看见?”另一个婆婆道,“你忘了,在他升官之前,晁清川曾陪贵人打过一场马球。”

    反驳的婆婆突然沉默,唐嘉玉若有所悟,装作不解,问:“什么贵人?”

    “普天之下,能当伯乐的贵人,还能有几位?”婆婆意味深长道,“那一年贵人新娶了位昭仪,昭仪来自北地,未曾见过牡丹,贵人便不辞劳顿带昭仪来洛阳赏花,流连月余不愿离去。贵人好马球,每日召禁卫军及军中好手打球,一日贵人兴致高,当众大开金口,谁进球最多,就封谁为将军。晁清川在那一局夺了魁,贵人高兴,果然封他为云骑将军。封赏时晁清川不肯接受,称他父亲在军中任校尉,他身为人子,岂能官职比父亲高?贵人称奇,将晁守叫至御前奏对,发现晁守对答如流,颇有见地,大喜,当即升晁守为镇遏使。”

    婆婆说完笑了声,扶着腿起身,慢悠悠往家里走:“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千里马的奇遇,岂是向寒门开的?哪有什么厚积薄发,哪有什么功夫不负有心人,不过是讨了贵人的欢喜罢了。”

    婆婆们各自归家,井口闲谈不欢而散。唯有唐嘉玉,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贵人?

    唐嘉玉不期然想起那块质地不凡、碎成三块的玉佩。晁继成说,晁清川的这块玉佩,便是一位贵人赠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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