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3)

    池弈的讲座是在周三下午, 柏林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讲座设在三楼的小礼堂,安焰故意到得很早。

    她戴了顶黑色的鸭舌帽,坐在阶梯大教室靠后的位置, 穿一件宽松的羽绒服,半张脸都被大大的围巾裹住,坐在她身边都几乎看不到脸。

    教室里陆陆续续地来了好些人,周围几个学生有些兴奋地小声议论。

    “听说他以前排练特别恐怖, 好多职业乐手都被他骂哭。”

    “真的这么可怕?”

    “不过也正常吧, 顶级指挥要求很高的。”

    “可是上次他来指导我们的学生乐团,感觉挺温和的啊。”

    “那是现在。”另一个人搭腔, “我老师说, 他以前在柏林爱乐的时候,所有再大牌的演奏家都不敢迟到。”

    “这么严格?”大家诧异。

    “对啊, 不然你以为他暴君的称号怎么来的?”

    大家笑起来。

    而安焰从始至终只是听着,垂着眼没有说话。

    嘈杂的礼堂忽然安静了一点。

    安焰抬头往前门的方向看去, 一道冷峻颀长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一件深灰色的中长款大衣,手里拿着一叠乐谱, 看起来比一年前更沉稳清冷了些,眉眼依旧沉静。

    他站在讲台, 低头整理资料,甚至没往下面扫过一眼。

    呼吸很轻地滞了一下, 心里罕见地漫起一股酸涩。

    一切都还是这么熟悉。

    他翻谱的时候, 会习惯性地压一下页角, 说话时,会用食指轻轻地点在纸面。

    只是曾经那种锋利的压迫感,被时间藏进了更深的地方。他依旧是克制且疏离的, 却不会像从前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开始吧。”

    池弈抬起头,示意助手打开讲座的演示稿件。

    今天的主题是“音乐的结构与情绪表达”,前半段都是池弈在讲话,他的德语,克制清冷、内敛又带着规整的秩序感,跟他的气质很像。

    教室里很安静。

    他很少说什么多余的话,偶尔也会坐到钢琴边,给大家做一些示范。

    但是在讲到一段勃拉姆斯的音乐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很多年轻演奏者会对结构有错误的理解,他们常常认为情绪越强烈,音乐才会越精彩。”

    “但事实是,如果你的情绪没有结构来作为支撑,随着乐曲的发展,音乐很快就会失控。”

    他低头演奏了两段示范,琴声在礼堂里蔓延开去,大家都听得屏息凝神。

    “真正伟大的演奏,从来不是情绪压倒结构,也不是结构压倒情绪。”

    “而是一种共生和支撑的关系,结构让情绪有了锚点,情绪让结构有了重量。”

    指尖却在掌心缓缓地收紧,安焰安静地坐着,眼眶却莫名有些发涩。

    她知道要是放在以前,池弈是绝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曾经的他更像一把锋利而精准的手术刀,是秩序和控制的绝对拥护者。

    可现在他坐在钢琴前,谈论情绪、自由和音乐的呼吸。

    安焰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们曾经在彼此身上留下的印记,从没有随着他们的分开而消弭。

    两个小时后,提问环节开始,教室里的气氛终于活跃了起来。

    一个年轻男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锋芒:“aestro,对于您刚才讲到的观点,我有不同的看法。”

    池弈抬头看他:“你说。”

    男生于是自信开麦。

    “我倒是认为,现在真正能打动普通观众的,只有情绪感染力。因为你不能指望每个听古典乐的人都是专业人士,对于普通人来说,结构是什么,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清楚。”

    “还有,”男生继续:“比如lia an,她的演奏之所以受到欢迎,也不是因为能把结构分析得多么完美,而是因为她的音乐,本身就有生命力。”

    男生说完坐了回去,教室里却跟着响起低低附和的声音。

    池弈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反驳回去。

    他只是垂眼翻过一页谱子,语气依旧很平静:“所以,你认为结构和情绪是对立的吗?”

    “至少大多数的时候。”那个男生答。

    池弈合上乐谱:“可是在音乐里面,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对立的。如果你这么认为,只能说你并没有真正地理解它们为什么存在。”

    男生显然不服,站起来还想继续。

    教室偏后的地方却响起一道掷地的女声。

    “那我能不能理解为,其实是你只能从我的琴声里听见情绪?”

    窸窣的议论声停了,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安焰却无所谓地摘下帽子站起了身。

    目光落到讲台上,时隔一年,他们再次在哄闹的人群里,沉默对视。

    “……lia an?”

    有人已经认出了她,压低声音惊呼起来。

    骚动像潮水一样,从后往前涌动着放大。

    手机一部接一部地拿出来,安焰却毫不在意,只平静地看着讲台上的那个人。

    “曾经我也像你这样以为,结构就是束缚,音乐需要自由。”她笑笑。

    “但那只是音乐的初级阶段,如果你只是个古典乐的爱好者,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因为确实如你所说,很多人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他们以为自己听见的都是情绪,不明白结构才是情绪的骨架。”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音乐不是个性表演,也不是想当然的诠释,情绪和灵魂很重要,发展和呼吸也一样。”

    或许是被本尊当场反驳,那男生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地闭了嘴。

    教室里沸腾的窸窣渐渐安静下来。

    池弈站在讲台边,隔着一整个教室的人群,看向安焰。

    他的眼眸有一瞬短暂的震颤,却很快恢复平静,只沉沉地落在安焰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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