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1/1)

    他死在他勤政的第二十一年。

    也算是……

    死得其所了。

    遗诏

    国不可一日无君。

    景祐帝驾崩的消息传开后,迎立新君就成了大月朝此刻最重大的事情。

    大行皇帝的三个儿子,只剩下三皇子拥有继承权。

    就这样,即使大行皇帝生前没有立储君,三皇子依旧合法继承皇位。

    两个哥哥谋逆被废,嫡脉断绝,剩下的那个,无论从哪个角度算,都是唯一的答案。

    出城远赴迎驾的钦差文官,在新君登基后能得到的顶级福利不少,甚至可以短时间进入权力中枢。

    因此,大家为了要去迎接新君这件事,挤破了脑袋。

    六部九卿、科道翰林,但凡觉得自己够得上资格的,都在托关系、走门路、递帖子,都想争这个“从龙先登”的名头。

    首辅要坐镇中枢,维持国家的运转,不能离京。

    迎接新君的任务就由礼部尚书和勋贵子弟牵头。

    司礼监作为宦官势力的代表,也要派几个人去迎接新君。

    人选名单在朝会上吵了三天,定了又改,改了又定,最后才敲定下来。

    白维留了下来。

    在景祐帝驾崩的当天晚上,他没有通知内阁其他人,唯独把张白安悄悄地叫到了内阁值房。

    值房的灯点起来了,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尊被拉长了的棋。

    白维把门关上了。

    张白安站在桌案旁,看着白维从袖中抽出一卷空白的黄绫,铺在桌上。

    那黄绫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上面一个字都没有,等着人去填。

    白维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黄绫上方,悬了片刻。

    墨汁聚在笔尖,凝成一颗饱满的墨珠,将坠未坠。

    随后他写下……

    “朕绍膺鸿绪,统御万方,夙夜兢兢,二十有一年矣。”

    遗诏以景祐帝的口吻,总结了自己的一生功与过。

    字写得不快不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一篇早就想好了的、反复打磨过的文章。

    有功有过,不掩不饰,该认的认,该担的担。

    写到“朕嗣服之初,志切宏济”时,白维的笔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继续往下写。

    接着,以景祐帝的口吻,平反了因谢重阳一案而下台的官员。

    那些当初上谏被贬、被杖、被下狱、被流放的,若是还活着的,重新启用。

    若是死了的,追赠官职,多给抚恤。

    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张白安站在一旁,看着白维的笔在黄绫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段,叫停各处宫观营建、内廷采买珍宝、江南织造等耗钱扰民工程。

    景祐帝在位时喜欢修道,喜欢建道观,喜欢采买奇珍异宝,这些事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

    如今,全都停了。

    白维的笔落得很稳,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一把刀切在早已画好的线上。

    第三段,以景祐帝的口吻吩咐葬礼一切从简,不要扰民。

    藩王不得私自离藩入京奔丧,各地督抚、府县原地哭丧,不用进京,安安心心在封地待着,别乱走。

    宗庙、祭祀礼制全部恢复初制,改掉景祐朝改制的乱象。

    白维写得很快,一气呵成。

    最后,是皇位传承。

    白维抬起头,看了张白安一眼。

    确认张白安在这里,确认张白安看到了,确认张白安没有异议。

    确认完后低下头,继续写。

    “皇子朱钦煜,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勉修令德,勿过毁伤。”

    写完这一行,白维放下笔,拿起黄绫吹了吹墨迹,又提笔,以景祐帝的口吻对朱钦煜嘱咐了一些事。

    大概意思就是——

    你老爹我死了,你继承皇位了。

    继承皇位,就要学会担责,要以天下为先。

    治理天下,最重要的是稳,切勿操之过急,也不要学我搞那些劳民伤财的事。

    治大国如烹小鲜,要学会循序渐进。

    多读史书,以史为鉴可以明得失,多看看隋炀帝的故事。

    嗯……就说到这里了。

    你好好干吧,这大月朝的天下苍生,就交给你了。

    白维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笔架上,拿起黄绫,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轻轻放下。

    他的手按在黄绫的两端,指节微微发白。

    毕竟是遗诏,每一个字都需要斟酌斟酌再斟酌,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张白安站在一旁,看着遗诏的内容,眼神晦暗不明。

    虽然到了最后的关头,白维选择倒戈三皇子。

    或者说,白维在“倒戈三皇子”和“被周立踩死”之间,做了一个非常清醒的选择。

    即便如此,他本质上还是文官集团的头头,是士大夫的代表,是江南利益集团的代言人。

    他写这封遗诏,第一要务不是为江山社稷,不是为黎民百姓,是要在皇权更迭的缝隙里,为文官集团争取最大的利益。

    遗诏里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朱钦煜……不要乱搞,循规蹈矩,做个守成之君就行了。

    不要像个小孩子一样要大刀阔斧地改革,不然小心落得隋炀帝的下场。

    遗诏的内容,就是对皇权的压制。

    大月朝以孝治天下,比法更重要的是礼与孝。

    若是皇帝不孝,在法理上太后、勋臣、内阁甚至可凭君德有亏援引祖制议改储、废立。

    【注:极少实操,但为法理利剑】

    张白安虽然看懂了,但他没有说话。

    他还在猥琐发育阶段,还没有能跟他的恩师叫板的本钱。

    他只是个小卡拉米,还没有办法跟眼前的恩师以及首辅对抗。

    张白安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默认了这封遗诏的存在。

    外朝经过几轮自由搏击运动,和同事之间“你来我往”的友好交流后,终于敲定了迎立新君的人选。

    文官这边,以宋知为首,礼部尚书齐仲华,于宪则作为最早的晋王属官,也成了迎立新君的一员,还有一系列够得上资格的文官。

    宦官这边,冯尽忠亲自下场,带了司礼监的几个得力干将。

    勋贵集团这边,定国公、英国公、武定侯都上场了。

    可见对迎立新君的重视。

    满朝文武都在焦急地等待新君的到来。

    从北京到辽东,两千多公里路(1里 = 500米 = 05公里),钦差队伍日夜兼程,也不敢走太快。

    太快了不合礼制,太慢了又怕出事。

    驿站一程一程地换马换人,每隔两个时辰就有快马回报队伍的位置。

    所有人都在等。

    沈河这边却不同。

    他正从月港去往南京的路上。

    景祐帝死前下了那封圣旨,让沈承安去南京,为太祖守陵。

    说是守陵,其实也不准确。

    南京的孝陵,太祖高皇帝的陵寝,常年有守陵太监驻扎,那不是什么苦差事,清闲得很,俸禄照发,又不用干活,相当于退休干部的养老院。

    沈河也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了退休老干部,早早就吃上了退休金。

    嘿嘿,要是搁现代,沈河还要干个几十年才能退休。

    没想到,到了古代年纪轻轻就退休了,退居二线了,哈哈哈哈…

    沈河在月港那大半年,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该杀的人也都杀了,走的时候,月港那些黑恶势力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祸害终于走了!

    我们又重见天日了!

    嘎嘎嘎嘎嘎哈哈哈哈哈!

    沈河一路朝北走,兜里有钱,也不着急,算是一路游山玩水地往前走。

    坐船的时候看两岸青山,骑马的时候看路边野花,饿了就找一家当地最好的馆子。

    困了就住最好的客栈。

    反正有退休金,还有景祐帝留给他的奖金和之前存下来的工资,也算是有小小的存款,这点钱对于他来说,还不算什么。

    除此之外,他遇到的趣事也挺多。

    就像今天,沈河在一个镇子上走着,忽然听到前面巷子里有吵闹声。

    凑过去一看,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揪着一个姑娘的袖子不放,那姑娘脸涨得通红,拼命往后缩,旁边围了一圈人,没一个敢上前。

    你要去哪?

    沈河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真当我沈侠客的称号是买两斤鸡架骨送的啊?

    欺人太甚!

    他左右看了看,从墙角抄起一根棍子,抡圆了,从天而降。

    “住手!”

    那汉子转过头来,一脸横肉,眼珠子瞪得铜铃大:“你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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