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1/1)

    他想着沈河看到这些东西时的表情,想着沈河会怎样笑嘻嘻地接过那些东西。

    怎样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怎样用那种软糯糯的声音说“谢谢”。

    下一秒,他看到了地上那截断掉的锁链。

    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纤细的、精致的银色锁链,断成了两截,躺在青石板上,像一条死了的蛇。

    朱钦煜怀里的东西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糖人碎了,面人滚进了水沟,桂花糕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朱钦煜没有低头去看。

    他蹲下来,捡起那截断掉的锁链,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断口是新的,是被某种钝器砸断的……不是自己挣脱的,是有人帮他的。

    有人帮他逃了。

    朱钦煜的目光落在周围的地面上。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拖拽的痕迹。

    周围的老百姓还在正常地走动着、说笑着、叫卖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刚才在这里等他的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小四自愿跟着那人走了。

    朱钦煜握着那截断掉的锁链,手指慢慢收紧。

    锁链的断口刺进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松手,没有皱眉,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碎。

    像是一面镜子出现了一道裂缝,从中间慢慢向四周蔓延,细细密密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裂缝已经在了,再也合不上了。

    他想起沈河靠在圆柱上、闭着眼睛等他的样子。

    风把面纱吹起来,露出那张带着牙印的脸。

    他想起沈河说的那句“嗯……还没跟你一起逛过街,我想跟你逛街。”

    他想起说那句话的时候,沈河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星星。

    全是假的。

    他一直都是骗我。

    朱钦煜把锁链攥在手里,站起来,转过身。

    走了几步,脚踩在那块碎掉的糖人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没有低头,没有停。

    他在想……

    朱钦煜,你在想什么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小四没有心。

    你无论如何都捂不热他的心。

    你又在奢求什么呢?

    他要是有心,就不会三番五次这么对待你了。

    没有人会爱你的。

    你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你不一直都知道,没人愿意爱你吗?

    你到底在奢求什么呢?

    朱钦煜捡起地上散落的桂花糕,那糕已经碎了,沾满了灰,不能吃了。

    他还是捡起来了,捡起来之后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就那么攥在手里,和锁链一起攥着。

    朱钦煜,你这辈子都留不住任何人。

    你娘想杀你。

    你爹不爱你。

    沈小四也一心只想逃离你。

    你知道的。

    你不配奢求爱。

    你不配。

    朱钦煜把手里攥着的东西用力扔了出去。

    桂花糕砸在墙上,碎成了渣。

    锁链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站在巷口,风从巷子里灌出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朱钦煜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暗红色,久到那颗碎掉的心,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已经流干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脸上是没有表情的。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接一滴,连成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很久没哭过了。

    每一次哭都是因为沈小四。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会哭的人。

    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血从掌心的伤口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青石板上,滴进石板的缝隙里,流进泥土里。

    朱钦煜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截断掉的锁链,忽然笑了。

    “呵呵……”

    “沈小四,你觉得你能走的了吗?”

    (6)逃跑?

    夕阳的余晖把城墙上士兵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排沉默的、会移动的栅栏。

    沈河趴在小山丘的草丛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从草丛缝隙里往城门那边看去。

    阵仗大得让他内心都有些汗流浃背。

    辽东兵、南京京营、锦衣卫、亲军卫、五城兵马司………

    各路人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在城门口来回穿梭。

    徐世琛还在一旁火上浇油,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想打他的无辜:“你要去孝祖陵……吗?”

    “还有……你脸上的伤真的没事吗?”

    沈河神色复杂地瞥了一眼这头蠢猪。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七分想杀人,两分想自杀,剩下一分在思考杀人之后怎么处理尸体。

    沈河深吸一口气道:“我劝你现在离我远一点。”

    徐世琛一怔:“为什么?”

    沈河颇为好心地提醒道:“你要是现在不离我远一点,我敢保证,没过多久你会被砍成筛子。”

    说完,沈河从草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打算往前走。

    去城墙那边,去自首。

    徐世琛还是厚着脸皮跟了上来。

    他才不信沈承安说的话,也不觉得以他的家世和背景,会有人敢动他。

    全天下能把他砍成筛子的人屈指可数好吧?

    他爹是定国公,他祖宗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最大开国功臣。

    谁能动他?谁敢动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沈河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仰望着高高的城墙。

    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张着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遮天蔽日一样将他笼罩,跟牢笼一样。

    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沈河的脚步顿住了。

    徐世琛走在他身后,差点撞上去:“你怎么不走了?”

    沈河望着那座城墙,望着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像是蚂蚁一样的士兵,望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拉住徐世琛的袖子,转身就往小树林的方向跑。

    徐世琛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你你你——你要干嘛!”

    徐世琛有些惊慌道:“我可告诉你,你别乱来啊!我我我我……”

    沈河鸟都不鸟这个大傻逼,一把将他身上的外袍扒了下来。

    徐世琛的外袍是定国公府的制式,深蓝色,领口绣着暗纹,料子是上好的绸缎

    太显眼了。

    沈河把它团成一团,塞进旁边的草丛里。

    徐世琛捂住自己的胸膛,脸红得不像话:“你你你……你变态啊你!你扒我衣服干嘛?”

    “我告诉你,我我我我绝对……我绝对不会跟你有染的!你要是敢用强……”

    “我我我我就死给你看!”

    沈河像看弱智一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对物种多样性的困惑。

    他实在不理解这个猪头脑子里面到底都是什么,又在说什么。

    什么染不染的。

    我有那玩意吗,我就干你?

    做梦呢!

    沈河三下两除二地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搭在旁边的树枝上。

    没办法,他俩的衣服实在是太显眼了,一看就是大富人家达官贵人的衣服。

    出来逃命不能穿这么显眼的衣服。

    不然那不叫逃命,那叫送命。

    徐世琛像受惊了一样,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话虽是这么说,他的手指还是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他看到沈河身上还有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脖子都没露。

    他的手指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望。

    “……啊,原来还有衣服的啊。”徐世琛挎着脸嘟囔道。

    沈河没有理他,从草丛里探出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没有人,只有远处城门口隐约传来的喧嚣。

    他缩回头,上下打量着徐世琛,目光在他的腰间停了一下。

    “喂,你有没有银子?”

    徐世琛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在沈河面前晃了晃,钱袋里的银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废话,当然有啊!”

    “怎么?你想要吗?”

    沈河深吸一口气,一把抢过钱袋,揣进自己怀里。

    半分都没给徐世琛留。

    徐世琛傻眼了:“我有说给你吗?”

    沈河抬眼:“你有说不给我吗?”

    徐世琛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憋屈半天,只能咬牙认栽:“行,算我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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