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1/1)

    母妃失宠已经够痛苦了,如果谢渊再不能扛事,不能给母妃希望,他就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一个人被迫自幼压抑脆弱,就会同时回避其他深刻的情感。

    所以谢渊既羡慕三哥无所顾忌地对宋瑾表达深情,同时又本能恐惧和排斥三哥的全情投入。

    上次出征期间,他因对小太医的复杂情感实在困惑,想询问三哥对宋瑾的感受做参照。

    意外的,三哥指责谢渊其实很想得到他嘴上调侃的那种感情,但谢渊自己又不肯完全投入。

    谢渊被戳穿后恼羞成怒,大发雷霆,坦言三哥的路比他顺遂得多,却站着说话不腰疼。

    在他一生最脆弱的时候,所有人都希望他没有感情,不会受伤。

    他捏着拳头咬牙撑过来,这世界又反过来怪他不懂感情,冷酷孩子气。

    或许三哥说得对,是他不懂事,又太过贪心,所以小太医才能如此无所顾忌写出那么残忍的话语。

    应该接受这就是常态,不要跟小孩子似的,在人家院子里露出这副可怜可悲的嘴脸,大魏战神丢不起这个脸。

    “我出去等行么?”谢渊面无表情:“你家院子里有点闷。”

    沈恋依旧仰头注视他,眉心逐渐皱起来,眼眶隐约泛红。

    没等到回应,谢渊没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外。

    一只歹毒狸奴突然扑在他后背,搂住他的腰。

    承兴街虽不是京城里最热闹的集市, 但贵在价钱公道。

    午时刚过,街上就人挤人。

    秋老虎晒得人汗湿前襟,老百姓还是耐着性子,到处都是叫卖和砍价的吵闹声。

    沈老爹和沈傲都是实在人, 虽然家里突然多了那笔三千两巨款, 买铺子还是来这种利润低却人多的街市。

    从上午一直吵到后晌, 不是在讨价还价,好死不死,爷俩相中的铺子,居然有沈氏宗族占股两成。

    四个东家到齐了, 一看是沈在宥父子要买商铺,族长的儿子立刻通知了几个掌事的族人, 包括族中最大的六品官, 沈在山。

    沈在宥要花三百两白银, 全款买下闹市旺铺。

    这消息的震撼程度堪比天塌了。

    从十年前妻子重病开始,沈在宥就是全族里混得最垫底的一家。

    到处借钱买药续命, 婆娘还是没救回来, 债却欠得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沈在山作为沈在宥的亲弟弟,帮他和他儿子安排进宫当差, 在族里名声大噪,几乎算是半个族长。

    但三个多月之前,沈在宥和沈傲却不知好歹, 闯下大祸,丢了饭碗。

    族人听多了沈在山的诉苦,心里已经把沈在宥一家当成族里的蠹虫。

    今日得知他家要拿现银买下旺铺, 闻风来看热闹的族人都快把街道给堵了。

    吵了一上午,是三叔在跟沈恋沈傲他爹吵。

    三叔认为沈老爹没有这么大笔积蓄买商铺, 这钱肯定是沈老爹从族里修缮采办的差事里捞走的油水。

    沈傲都给气笑了,那差事统共加起来就给了二十几两白银,上哪去捞二百多两的油水?

    可三叔一口咬定他们家父子三人当差那点俸禄,加在一起,十年也只够还清债务。这二百两现银,若不是从族里公款捞的油水,就一定是偷了宫里的名贵餐具。

    三个月前,三叔本想看这家子父子上门跪地求饶,没想到沈在宥和沈傲提交辞呈时昂首挺胸,丢饭碗还丢得这么硬气。

    原来是已经捞够了银子。

    沈老爹本来不想跟沈在山啰嗦,直说让他怀疑就去官府告,少在这里扯皮。

    但沈傲年轻气盛,直接把他的弟弟搬出来大吹特吹,说沈恋研制的白仙散是止血神药,军营都抢着订货,供不应求,二百两对于如今的沈恋而言不过是毛毛雨。

    三叔一口咬定,金创药再好用也赚不了几个钱,依旧说他家现银来路不正,肯定挪用了族里的公款,要账房立即查账,不让这父子俩离开。

    这下子沈老爹也坐不住了,急赤白脸地说自己没动过族里一个铜板。

    为了震慑族人,沈老爹难得拍案而起,一脸威严地吹牛:“银子是当今太子爷赏赐给我家恋儿的,我儿造出了一架水磨坊活样,献给了太子,往后若是被建造出来,能养活九州万方的百姓!我儿将来要封侯拜相,区区二百两银子算得甚么?”

    全场鸦雀无声。

    族里人很少见沈在宥敢说这么硬气的话,一时看不出来是不是在吹牛,毕竟他家那个小儿子虽有些古怪书呆子气,第一名考入太医院却是人尽皆知的事,能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直到三叔最先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紧张敬畏的气氛才被冲淡,转向了怀疑沈老爹在吹牛。

    “养活百姓?”三叔一脸轻蔑讥讽,指着沈傲笑道:“你家两个儿子养活都靠跟族里亲戚借钱,还想养活大魏的百姓?你小儿子不过是太医院的八品太医,去哪儿给太子爷献计献策?太子爷还是祁王的时候就不爱抛头露面,我官居六品都不曾有幸近身,你八品小太医去哪里攀那天枝?”

    -

    此时此刻,八品青天大御医正攀在太子爷的后背上,哑声呢喃:“典夏……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家小破御花园了?”

    “从没喜欢过。”

    “你骗人,你从前每次进我家院子里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兴奋,像做坏事了一样的。”

    谢渊陡然握住他搂在他腰腹的手腕,一把扯到跟前,神色冷厉地俯头注视他,“沈恋,别跟我提从前,如果我把从前的事当真,现在就不可能还站在你面前。”

    沈恋吸了一口气,仰头错愕地注视小男宠,像是固执地不肯从一场美梦中醒来。

    可现实的巨力,已经砸得沈恋来到清醒的边缘。

    微微后退一步,抬起另一只手把额前碎发往后拨开,脖子肩膀僵硬绷紧着,手指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典夏,我知道,我知道我做了很糟糕的事情。”

    沈恋视线在他胸口的暗金色纹路上游移,“非常糟糕,我一直不敢仔细回忆。我其实不是像我看上去这么理所当然觉得你不会伤害我,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还在念书的时候,唯一的亲人重病,我看起来也是这样照常过日子,因为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如果你把我捉回京城杀头,我也会这样安静的生活到行刑那天。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不在乎你受伤,我只是没有办法解决一些事,我的生活总是有一堆该死的破事,而我是个搞砸一切的废物。

    我这些天跟你撒娇调情,不是为了减轻罪过,只是想要让你变回开心的样子。可是如果我家小破御花园都让你这么难受,那我应该算是失败了,我该怎么办呢典夏?我怎么说明缘由你都不肯信我了。”

    谢渊瞳孔微微震颤。

    事已至此,每次沈恋看起来情真意切的说一些话语,还是能让他瞬间感到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就像从前的那个笨蛋小太医给他的感觉一样。

    不同的,只是他现在知道了沈恋的真面目。

    为什么?这样一个骗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总能让谢渊感觉从未有过的真挚与舒适?

    他本就是因为这些隐约的快乐步步沦陷。

    狠狠栽过一次跟头,却还是能被这太医的话语眼神打动,他是傻的吗?

    “你以为我不想相信你么?”谢渊看着他:“从姑苏回京路途这么多天你就不能想个靠谱点的借口么?把黑锅推给大哥二哥随便哪一派党羽,偏偏编个神仙逼你写信的理由,你让我怎么相信?”

    “可这就是我写信的真正原因。只要不是危及生命,我都不想编理由骗你,再离谱的真话我也会直接对你说。”

    沈恋说话轻轻的,痛苦,又无望,“如果不写那封信,你可能会失去争储的决心,因为你没有遭受丰赤谷大劫,不会被铲除羽翼落井下石。

    是我提醒你小心埋伏,才让你避开了那场劫难,如果我不能激发你的争储动力,我就会因此受到天谴,离开这个世界。我不算特别怕死,可我担心你和我的家人会难过。”

    谢渊蹙眉,居然再次仔细琢磨了一下沈恋荒诞的解释。

    丰赤谷确实可能有埋伏,可如今已经无人能够证实。

    那天谢渊不顾老将军的劝阻,下令大军紧急撤退,细想确实是有一部分隐约的念头,是因小太医信里反复提醒他不要跟着祁王去丰赤谷。

    难不成沈恋真能未卜先知?

    人一旦陷入爱恋,就会变得非常好骗,什么荒唐的理由只要是小太医说的,听起来都有鼻有眼的。

    要么怎么全国上下就纣王不相信妲己是狐妖呢?

    太子殿下强迫自己扔掉脑子,假设小太医的解释成立,“照你的意思,天上的神仙希望我争储上位?我活了这么些年,怎么没感觉老天爷如此垂青我?”

    “老天不垂青任何人。”沈恋根本无法清楚地解释系统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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