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1/1)

    陆心裕从文净书肩上抬起头,冲着陆鉴也喊了一声“爸爸”。

    陆鉴笑了。

    回来的路上,陆心裕在车上就睡着了。

    到家后,陆鉴把他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一路抱进屋里交给奶妈。

    晚上躺在床上,文净书仰面躺着。

    “还有一个多月。”文净书说。

    “嗯。”

    “你说他会像谁?”

    “像你。”陆鉴说,“最好看了。”

    文净书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轮廓。

    “你老是说这种话。”

    “哪种?”

    “哄人的。”

    “我没有哄你。”陆鉴的声音很轻,“我说的都是真的。”

    文净书没再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陆鉴的手,握住。

    陆鉴的手指慢慢收拢,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那双手很大,很有力,但握着的时候不会让人害怕。

    文净书闭上眼睛,在那个温度里睡着了。

    十二月初三,文亦桢出生了。

    文净书一大早就到了医院,在培育室外等了四个小时。

    陆鉴陪在他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

    十点三十一分,护士推着保温箱出来,告诉他们孩子六斤二两,很健康。

    文净书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保温箱前,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皮肤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脸旁边。

    他看了很久。

    护士说可以抱的时候,他伸出手,把孩子从保温箱里捧出来。

    比陆心裕小时候还轻,轻得让人害怕。

    文净书的眼睛红了。

    一开始只是眼眶发酸,然后眼泪涌上来,挡都挡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陆鉴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净书?”

    文净书靠进他怀里,把孩子护在两个人之间。他想忍住,但忍不了。

    多少年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

    他想起十五岁的自己,在那条巷子里,以为陆鉴是来救他的。

    他想起十六岁的自己,以为那就是爱。

    他想起这些年被打碎的那些部分,自尊、希望、尊严、活下去的力气,以为再也拼不起来了。

    但此刻,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站着一个人。

    这个孩子流着他的血。

    这个人不知道怎么形容,但他在。

    “净书。”陆鉴又喊了一声,有点慌。

    文净书怀里还抱着孩子,孩子动了动,发出细细的哼唧声。

    护士着急道:“哎,不能这样抱啊。我明白刚当父亲比较激动,但孩子还很脆弱。”

    陆鉴一手揽着他,一手放在下面虚虚地托着孩子,“净书,先放下亦桢吧。”

    文净书起身,把孩子交给护士。

    护士连忙把孩子放回保温箱,说先送到房里。

    护士走后,情绪动荡的文净书浑身脱力,把头靠在陆鉴身上。

    终于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你不是陆鉴。”

    陆鉴抱着他的手僵了一瞬,又很快松开,重新环住他的腰。

    “我是。”

    正常人谁会说“我是”,不应该感到惊讶、疑惑,觉得说这话的人有病吗。

    “你不是。”文净书抬起头。他看着陆鉴的脸,这张脸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轮廓。但里面住着的那个人,他不认识。

    文净书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谁?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喜欢我什么?你爱我吗?”

    陆鉴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爱。”最后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吓着文净书似的,“净书,你爱我吗?”

    文净书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陆鉴会把问题抛回来。

    “哈哈。”他笑了一声,声音是哑的,有眼泪的味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爱你呢?”

    陆鉴似乎急了。他的手从文净书的腰上滑到他背上,用力抱住。

    “你不爱我吗?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爱我呢?”

    文净书看见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原始的、害怕失去的恐惧。

    “告诉我你是谁。”文净书说,“我再考虑。”

    陆鉴眼睛里有东西碎了,他把头埋进文净书的肩膀。

    “我是你的陆鉴啊。”他的声音含混、压抑、像在求饶。

    文净书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抱着他的手在发抖,感觉到陆鉴的呼吸打在自己颈窝里,热的一团,不规则。

    他心里抽痛。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

    你明明不是陆鉴。

    你明明那么好。

    你明明让我活了。

    “我不爱你。”他说。

    四个字,割的是陆鉴,也是他自己。

    他太害怕了,不敢爱,所以推开。

    陆鉴没有说话。他收紧了手臂,抱得前所未有的用力。

    文净书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岸

    文净书以为那天的对话会留下一道口子,血淋淋地敞着。

    但没有。

    陆鉴还是照常叫他起床,帮他穿衣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鉴把藏在骨头里的东西释放了出来。

    在看他的眼神里,在触碰他时手指停留的长度里,在那些本不该有停顿的地方突然多出来的迟疑里。

    陆鉴越来越黏人了。

    早上文净书穿衣服的时候,他从背后环过来,下巴搁在文净书肩膀上,就这样站着不动,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文净书动了动肩膀,说“让开”,他不动。

    又说了一遍,他还是不动,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身上好香”。

    文净书说“洗发水的味道”,他说“不是,是你的”。

    文净书放弃了挣扎。

    文净书经常看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安静。

    文净书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但想了半秒,又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不想了,就这样吧。

    陆鉴的欲望也变多了,多到文净书觉得自己养了一只不知餍足的兽。

    每天都在渴求。

    你说不行,他就说好的。然后过十分钟,他又来了。

    不急也不粗暴。一点一点地靠近,手指从手腕滑到指尖,鼻尖蹭过后颈,呼吸打在皮肤上。

    文净书故意不理他,翻过身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陆鉴就从背后贴上来,不说话,不动作,只是贴着。胸膛贴着后背,膝窝贴着大腿。

    这样贴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文净书终于受不了,翻过身来,看见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像有星星落进去。

    他说,做吧。

    陆鉴心安理得地开始享受。

    不知道为什么,陆鉴格外执着于在公司里做那件事。

    每次都被文净书狠狠拒绝。

    那天加班到很晚,文净书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陆鉴往外走,却没出去,反而锁了门。他睁眼的时候,人站在他面前了。

    在一起久了,一抬臀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回家再说。”文净书说。

    陆鉴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文净书困在中间。他的领带垂下来,扫过文净书的手背。

    他说:“就一次好不好。”

    夜深人静好梦时,羞耻感也没那么强。

    文净书想了想,反正不是白天,由他去吧。

    “去里面。”

    陆鉴立刻把他抱起来,带进内间的休息室。

    文净书立了规矩,只能在休息室,不能在外面。陆鉴答应了。

    但有一就有二,有里就有外。

    某一天,战火还是烧到了办公室。

    规矩这种东西,只要破一次,后面就不存在了。

    合同被合上,笔滚到了桌沿,差点要掉下去的时候被一只手接住。那只手把笔放回笔筒里,然后和合同一起,退出了文净书的视线。

    办公桌的玻璃板是凉的,贴着皮肤的时候会激一下。

    文净书情迷意乱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家伙死活不让他单独办公,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从陆鉴最近那些黏稠的、无所不在的亲昵里,文净书能闻到焦虑的味道。

    沉重向下、往深处去的拉力。

    文净书知道他在焦虑那句“我不爱你”。

    但文净书不敢去拔那颗钉子。

    上一次在医院,他说了之后,陆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些碎片没有掉在地上,沉进了更深的地方,变成更紧的拥抱,更密的亲吻,更不肯放手的占有。

    那是陆鉴在说:你不爱我,但我不会放弃。

    文净书不是不想把钉子拔出来,他是不知道怎么拔。

    说“我爱你”吗?他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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