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1)

    “阿沅,早。”谢春风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你昨晚没睡。”阿沅说。

    “睡了。睡了一会儿。”

    “骗人。”阿沅看着他,“你眼睛里全是血丝。”

    谢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小丫头,眼睛真毒。

    “贫道没事。”他说,“今天进山,你跟赵将军在后面走,别乱跑。”

    阿沅点了点头,抱着被子走了。

    谢春风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左肩还有点麻,但不是酸麻,是那种被人揉过之后、皮肤还残留着温度的麻。

    他把手按在左肩上,掌心贴着裴不度刚才按过的地方。

    烫的。

    谢春风赶紧把手缩回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找赵铮要早饭。

    裴不度站在院子门口,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山。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春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

    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侯爷,”谢春风说,“您说山那边有什么?”

    裴不度侧头看着他。

    “你爹留下的东西。”

    “万一什么都没有呢?”

    “不会。”裴不度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山,“本侯查了十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

    “那万一有陷阱呢?”

    裴不度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踩。”

    谢春风愣了一下。

    “本侯等了十年,”裴不度说,“不差这一个陷阱。”

    谢春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犟。犟得像一头牛,认准了一条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但就是这种犟,让他查了十年,找到了自己。

    “侯爷,”谢春风说,“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您查到的真相,跟您想的不一样——您会怎么办?”

    裴不度看着他。

    “什么不一样?”

    “比如”谢春风想了想,“比如我爹没死,但他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或者,灭门的真相不是丞相一个人干的,还有其他人。或者——”

    “那就接受。”裴不度打断他,“真相是什么,本侯就接受什么。”

    他顿了一下。

    “本侯查了十年,不是为了找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是为了找真的答案。”

    谢春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好。”谢春风说,“那贫道陪您找。”

    裴不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进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赵铮已经把马车准备好了,阿沅坐在车上,抱着包袱,看着他们走过来。

    谢春风爬上马车,在阿沅旁边坐下。裴不度坐在对面。

    马车动了,往山里走。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

    谢春风掀开车帘往外看。山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竹林深处,有一条岔路,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个字——“玄机阁。”

    谢春风的手猛地攥紧了车帘。

    到了。

    他爹的家,他的家,二十年前被一把火烧成灰烬的地方。

    就在前面。

    三皇子

    谢春风盯着那块刻着“玄机阁”三个字的石碑,看了很久。

    石碑倒了,半截埋在土里,上面爬满了青苔。字的笔画里积着雨水,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笔画很深,刻得很用力,像是一个人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这三个字。

    “你爹刻的。”裴不度站在他身后。

    谢春风的手指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玄机阁被烧之后,你爹的旧部回来过。立了这块碑。”裴不度蹲下来,看着石碑,“刻字的人是老周。”

    老周。谢春风心里一动。江南那个老周?当年玄机阁的管家?

    “老周还活着?”他问。

    “活着。”裴不度站起来,“在江南,隐姓埋名做木匠。本侯见过他,他不敢认本侯。但他说了一句话——‘少主还活着,在京城。’”

    谢春风攥紧了手指。老周知道他活着,知道他在京城,但从来没来找过他。不是不想,是不能。暗影卫在找他,如果老周来找他,两个人都会死。

    “侯爷,”谢春风站起来,“老周还说什么了?”

    “他说,密室里有你想要的东西。”裴不度看着竹林深处,“但他打不开门。”

    谢春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走吧。”

    马车不能走了,路太窄。四个人改为步行,沿着竹林间的小路往山里走。谢春风走在最前面,裴不度跟在他身后,赵铮在后面,阿沅骑在赵铮脖子上。

    越往里走,竹子越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头的味道,过了二十年还没散尽。

    谢春风的心跳越来越快。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很大,方圆近百丈。空地上长满了荒草,野草有一人多高,在风里摇摇晃晃。草丛里零星露出几截烧黑的木桩,歪歪斜斜的,像一排墓碑。

    空地的尽头,是一座山崖。山崖上长满了藤蔓,绿色的叶子密密麻麻,把整面山崖遮得严严实实。

    谢春风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烧黑的木桩,眼眶热了。

    这是玄机阁。他出生的地方,他长大的地方。正厅在这里,书房在这里,花园在这里。他爹的书房在东南角,窗户朝南,冬天阳光能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娘的花园在西边,种满了牡丹,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荒草,和烧黑的木桩。

    阿沅从赵铮脖子上滑下来,走到谢春风旁边,拉住他的手。

    “你哭了。”她说。

    “没有。”谢春风擦了擦眼睛,“风大。”

    阿沅没拆穿他,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站着。

    裴不度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也没催他。

    过了很久,谢春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侯爷,密室在哪儿?”

    裴不度走到山崖前,拨开藤蔓。藤蔓后面,是一扇石门。门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门面上刻满了符纹,和千机锁上的符纹一模一样。门的正中间,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把锁。

    千机锁的锁孔。

    谢春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符纹。指尖触到石面的一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一路窜到心脏。他打了个哆嗦。

    “就是这里。”他说,“千机锁的锁孔,在门里面。需要先打开外面的锁芯,门才能开。”

    “怎么打开?”裴不度问。

    谢春风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盒——千机锁。之前裴不度给他的,他贴身带着,每天晚上都在研究。盒盖上的锁孔很小,只有筷子尖那么粗。他把手指按在锁孔上,闭上眼。

    真气从丹田提上来,沿着手臂的经络,流向指尖。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注入锁孔,而是在心里把七层锁环的路径过了一遍。第一层,从少商进,经鱼际,走太渊。第二层,转向阳溪,经偏历,走温溜。第三层——

    他想起来了。

    爹教过他的那套真气路径,他全想起来了。

    谢春风睁开眼,把手指按在锁孔上,真气缓缓注入。

    第一层锁环,咔。

    第二层,咔。

    第三层,咔。

    第四层,咔。

    第五层,咔。

    第六层,咔。

    第七层,咔。

    七声响过,铜盒的盖子自动弹开了。

    谢春风低头看着盒子里面的东西——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是一幅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一个位置,在山崖里面。

    “密室在山的内部,”谢春风说,“从石门进去,要走一段甬道。甬道里有机关,不能乱闯。”

    “你爹设计的?”裴不度问。

    “嗯。”谢春风把玉牌收好,“小时候我爹说过,玄机阁下面有一个密室,藏着阁里最重要的东西。他本来想带我去看的,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就没机会了。”

    裴不度看着石门,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不进。”他说,“天快黑了,进去太危险。明天一早,本侯陪你进。”

    谢春风点头,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进去的时候。甬道里的机关二十年没维护过,不知道还灵不灵。白天进去还能看得清,晚上进去就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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