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夜梦(1/3)

    夜梦

    杨、李二人在天台山徘徊了一晚,领受了山神精心预备的宴会——清风、明月、泠泠山泉,此造物主之无尽藏也,恰恰能够配上仙气飘逸,幻丽玄妙的诗词。

    等到歌咏完毕,月亮也已至中天,清光下照,朗然一片;大家兴尽而返,溜溜哒哒,又在清风护送下,踩着月光,被狐狸引到了一处山拗——此时已经深夜,山下旅店无赏景之雅兴,大概都已经闭门歇火,不再接待客人;所以山神格外贴心,还为他们找好了一处又洁净,又干燥的石洞,指使其余松鼠、山猫,用宽大树叶铺好了床铺,恭敬迎接贵客下榻。

    哪怕大半夜招待殷勤,一路吟诗游玩、潇洒散淡之后,太白先生也有些疲倦了。所以只对着远处山峰的影子拜了一拜,权做道谢,随后合衣躺下,不过片刻,便已沉沉睡去,“我欲因之梦吴越”了。

    杨易打了哈欠,同样闭上眼睛;但朦胧间却觉得身体轻飘飘而上,忽左忽右,无可依傍;恍恍惚惚,又仿佛听到有声音在远处叫唤自己的名字,既急切,又高亢。他勉力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空空荡荡,只有太宗皇帝盘膝坐在左近,面色莫可揣测。

    “喔。”杨易懒洋洋道:“还梦香。”

    还梦香,用于在梦中沟通魂魄的奇香;杨易曾经将此借予李二陛下,用于私下沟通他的忠贞臣子、精兵良将;反正大唐的臣子对太宗皇帝的感激比海水更深,大概晚上起来为陛下奉献一番,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可绝不代表,杨先生本人也愿意加入大唐007牛马工作群中!

    所以,杨先生毫不遮掩、乃至颇为放肆的打了个哈欠,表示良宵苦短,有话速讲,咱可实在在没有时间过多浪费。

    太宗皇帝抽了抽鼻子,明白无误的闻到了某种气味——清冽的、甘香的,带着秋日气息的气味;这是秋高气爽,在野外行游饮酒,尽欢而罢的气味;当年高祖皇帝还不是犬父,隐太子还不是犬兄,李元吉照例还是犬弟;他兀自做着太原公子,意兴勃勃,精力旺盛,带着长孙及诸家将田猎于山野时,身上也是这样的味道,深深嗅闻一口,仿佛昔日景象,再现于眼前——可是,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也许是因为触景伤怀吧,又或许是自己知道忙着的是自家事,绝不能推诿他人;哪怕眼看杨先生玩得飞起,再回想自己夯吃拉磨的日常,即使对比如此强烈刺激,太宗皇帝也没有多说半句话。他只道:

    “长安的局势,大概稳定下来了。”

    “喔。”杨易很高兴道:“太白先生可以放心了!”

    是啊,太白先生可以放心了,不用战战兢兢,绞尽脑汁,用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政治智慧来揣测诡谲奇特的政治起伏,时刻忧虑天下风波之兴——虽然忧乐皆成文章,但青莲居士毕竟还是更适合飘逸、逍遥、无忧无虑的文风;过于沉重的忧虑,总不适合这样幻丽的词藻。

    青莲居士只是一款点读机而已,负责输入美酒、美景、大唐美好的一切,然后输出更美丽的诗篇——仅此而已;所以,你怎么能这么苛求一台点读机呢?

    太宗皇帝又道:“我对皇权的格局,还做了一些调整。”

    如果是青莲居士,大概有立刻就要大惊失色,掩耳疾走,绝不敢听闻一句。可杨易对此毫不在意,实际上,他还难得生出了一点好奇:

    “那么,陛下打算让谁来接手皇权呢?”

    “我让太子负责监国。”

    “负责监国……那么皇帝呢?”

    “皇帝依旧养病。”

    杨易有些惊讶了:“我还以为陛下会直接废帝呢!”

    “我气头上来,也想过废帝。”李二陛下叹息道:“但张九龄进言,说黄台之瓜,今已离离;一摘二摘犹可,如今已是三摘了,再不稍加呵护,怕是要抱蔓而归……”

    是的,我们李唐开国百年不到,已经创下了帝制一千年前所未有的记录——四代之中,废帝三人!如果李二陛下热血上头,今天再废一次,那么大唐废掉的皇帝,就可以搓一盘麻将了!

    所以,张九龄说得真是太委婉、太贴心了;如果是杨一面当面,估计会直接质问——嗟乎,陛下欲废帝搓麻乎?!

    ……那种事情不要啊!大唐因为废帝数量最多登上史册什么的!太宗皇帝还是要脸的,一想到此种恐怖前景,牙齿都忍不住要捉对厮杀!

    “所以,宰相们的意思,是安内先攘外,把边境安定下来、尾大不掉的节度使逐一翦除,再慢慢消化帝位转移的冲击;在此之前,能不动荡,就不要动荡。”

    “所以陛下安排太子来监国……”杨易好奇道:“陛下是看出了太子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么?”

    “不。”太宗面无表情道:“朕已经确认过了,太子完完全全是个废物;一塌糊涂,不可救药;这一辈子最大的能耐,就是提前投了个好胎——论心机谋算,甚至远不如他的亲爹。不过,这恰恰是我挑选他的缘故。”

    他停了一停,非常、非常不情愿的承认了一个事实,一个相当简单、一目了然,但李二挣扎了非常之久,才不能不承认的事实:

    “……他的思路,与李元吉差相仿佛。”

    杨易肃然起敬了:“喔!”

    这句话概括得非常准确,却也近乎刻薄——什么叫“与李元吉仿佛”?武德年间,大唐开国,天下纷乱数十年,高才奇士,待价以沽,择主而事;天策上将与隐太子两强对峙,彼此之间不止是权力地位的争夺,更是政治路线的冲突。虽然强行区分个什么“集团”,未免过于刻板;但毫无疑问,秦王与太子所代表的政治利益迥然相异,上台之后会推行的政策也必定不同;虽然都是姓李,但大家各自有参差的路要走。

    不同的路代表着不同的期许,不同的期许就等于是不同的旗帜,每一面旗帜都可以团结到不同的人心。太宗皇帝的旗帜固然最为光辉夺目、闪耀高明;但隐太子的旗帜也未必就是什么弱角,魏征、王珪、薛万彻,当然也是一时之选——说白了,隐太子代表的利益、挑选的路线,同样也是得人心的,至少得了部分人的心——那么,李建成就至少可以算个政治家,纵使路线不同,也不能否认他的能耐。

    但李元吉就完全不一样了。李元吉是个彻头彻尾、毫不掺假,纯粹而绝无瑕疵的阴谋家;一辈子没有过任何信仰,没有任何偏向,没有一丁点期许、渴盼;他短暂数十年中,发自内心,真诚追求有且仅有一项,那就是权力;只要能够得到权力,一切底线、一切规则,都在肆无忌惮,可以轻松践踏之列——贪生怕死无所谓,出卖兄弟无所谓,要是李二当时脑子坏掉了给他显露出一点好脸,大概李元吉连趴下来舔秦王脚都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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