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骆大夫(3/3)

    后来他的确把心抛掉了,连同那段记忆一起。

    而他呢?日日夜夜的思念与忧虑化作昏昏沉沉的噩梦,成一块胶着的病灶,医者难自医,不断有人在他身边死去,他望向月亮时看到的都是李和铮的脸。

    为了能像个正常男人那样活下去,他不得不和他的病人一样吃药,安定在那个环境里,精进所有治疗幸存者综合征的技能,备着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如果他需要……

    却不想在他殚精竭虑时,李和铮真的走在通向死亡的路上;在他努力去见他一眼时,却没能抓住那一日不断下坠的他。

    为什么被轰出门时还要想着果然不该来打扰他,为什么要被他许久未见的容颜蒙蔽双眼,为什么不去看到他冷漠背后摇摇欲坠的痛苦,你该闯进去,你该接住他,你该救救他……你学了半辈子的医,你不是——自诩最了解他吗?!

    骆弥生猛地踩了刹车,额头撞在方向盘上,才看眼前斑马线上蹦蹦跳跳的孩子,他脸上全是水,是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这不行。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是一群外国孩子的夏令营,老师们举着小旗,其中一个金发蓝眼的小男孩回过头时,隔着前挡风玻璃朝他笑,风吹走了他的遮阳帽。

    骆弥生牙关都在打颤,他尽量拽住理智,喊蓝牙导航最近的一个药店,强撑着走进去,买了一瓶风油精。

    他打开风油精在鼻子下嗅,又涂在手腕上,让自己整个人被这个强烈刺激的味道包围,抓住与现实的勾连,强行镇定下来。

    他想起重逢的暮春里,第一次带着发烧快烧糊涂的李和铮去医院。他小心翼翼,明明已经被他的忽略自我、不把生病当回事气得牙痒痒,心疼得抽成一团,又一句重话都不敢说,甚至因为怕说错话,闭口不言,能做的竟只是带着人去医院。

    结果碰上急诊333,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出去了,把高烧的李和铮一个人丢在分诊台……再跑回来又因为经手了死人,当着李和铮的面惊恐发作,强装无碍,林阳十万火急地带着风油精来救他……

    真是废物啊。骆弥生自嘲地笑了,又一次地诘问,你能做到什么呢?

    还是有能做的吧。

    镇定下来的骆弥生查了下导师出诊排班,立刻驱车前往三院,跑得飞快,冲上张同彬的诊室,不管里面还有病人。

    浓烈的风油精味顶了张同彬的鼻子,他当然看得出得意门生这会儿还不正常,稳定许久了竟然还能急性发作。

    他推推老花镜,看看还在问诊的病人,决定先问骆弥生:“你怎么?”

    “老师国内都有谁能做深度催眠您知道吗?”

    张同彬:……

    “大概知道。”

    “能告诉我是谁吗?我应该去和谁学解开深度催眠的方法?”

    “你先冷静点。去开点药吧。”张同彬示意失了体面的学生先出去,和患者道歉。患者倒是被深度催眠搞来了兴趣,问了他几句闲聊。

    送走患者,张同彬拉开诊室的门,没看到骆弥生的身影,已经走了?

    这小子。张同彬无奈地摇摇头,深度催眠,你老师我就会啊。

    心乱如麻去给自己开好药的骆大夫吃了药,站在路边抽了三支烟,捋顺了思路。

    ——他不要安排李和铮,他不能。他得和李和铮说清楚,要不要找到那曾经差点毁了他的真相,由他来决定。

    如果他不找,他只在他ptsd发作时做基础疏导。

    如果他找,那他一定使尽浑身解数陪着他找到。

    如果李和铮始终想不起来,又或是深度催眠解不开,那他就算是掀翻天也要把这个保密协议的第四人找到,就算是一个一个催眠过去,他也要把真相问出来。

    做好决定,驱车回家。

    一开门,那个曾经想死在战火中的李和铮心无挂碍,光明磊落,攒了一屋子的人,爱他的恨他的齐聚一堂,笑眯眯地和他说,要开hoe party。

    “老公我真的不想哭成这样的,但看你这么傻,我忍不住。”骆弥生在床上盘腿坐着,使用过的纸巾随手扔在地上。

    李和铮朝他挑眉:“谁傻?你都哭成傻逼了,说我傻?”

    略有洁癖的骆大夫又扔了一个纸团下去,不接话:“所以我都说清楚了吗。”

    李和铮仰坐在他对面,反手撑着身,腿呈大字形放在他两侧,懒洋洋地朝后晃着脑袋。

    “啧,”他又琢磨了会儿,饶有兴趣,一脚蹬在骆弥生的膝盖上,“你看周泽辉真的没编故事?”

    “真没编,这我看不走眼。唉。”眼泪又流下来,骆弥生直接把纸巾按在眼睛上,“虽然之前有时候我挺没用的,接下来我得变得更有用点。”

    “你所谓的爱我就是对我有用吗?”李和铮心情挺好,又蹬蹬他,“扫地机器人对我也很有用,它爱我吗?”

    “你怎么选。”

    “你猜。”李和铮勾起嘴角。

    骆弥生长长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如果那个真相真的把你……毁了,我要怎么……”

    “别听他们扯淡了,不可能的。”李和铮笑起来,眉眼舒展,神采奕奕,颇有从前意气风发时的影子,“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吗?我还真不信。有本事毁我一个看看。”

    骆弥生从淹没他的眼泪中挣扎着上浮,呆呆地看着李和铮的笑。

    “我真服了。”李和铮继续蹬他。都他妈崩溃成这样了,还能盯?

    但他听了这么个刺激的新消息,这会儿没心思真的嫌弃他。

    ……他身上竟然发生了一件需要动用这种级别的保密的事情,他还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些人还扬言他会被这事儿毁了?

    哇,好刺激好爱听好想知道是什么,谁说退休生活无聊的,这不完全是精彩纷呈嘛。

    心情极好的照和同志冲骆大夫勾下手指,骆大夫立刻爬过来,朝他倾身,西裤已经皱得不能看了。

    李和铮一手捧住他的侧脸,垂眼,偏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低笑着,铁灰色的眼睛含着几分难得一见的柔和,注视着眼前的人:“辛苦了,ay。做得不错,尤其是全部讲给我听,由我做决定。”

    骆弥生当即什么痛都不疼了,朝前扑,扑倒了李和铮,不要命地吻了上去。

    ——————

    这房子的隔音,说好不好,说差不差。

    意思是刚刚好够听见一道中低频的持续震动,带着哭腔,物理意义的“如泣如诉”,却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但干什么能干出这种哭音儿,恐怕也,不难猜吧。

    老李吧,那倒是看着骚,二洋鬼子嘛,干什么都不意外。可是骆大夫可是高岭之花啊!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床下清纯床上浪,白天黑夜不一样?

    可是这还没天黑呢啊!咋这么急呢……

    伴随着这个声音,大家默默完成了切肉备菜,心照不宣地大声交谈,熟不熟的都熟了,酒也醒好了,锅也煮开了,围坐着,门都不敢敲。

    于是没人打扰的两人撂下成分复杂的一大家子人,钻屋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再出来,两人都换了身衣服,李和铮浑身上下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骆弥生眼睛脸都是肿的。

    众人如临大敌,目瞪口呆,尴尬得上天入地,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哪里放。

    最了解亲弟弟的骆叶月第一次见他这个惨状,张大了嘴:“我去,你们这是干嘛了。快快快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复合了没?”

    其他人:啊?

    他们看起来如果能生的话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还问复没复合?

    李和铮挑了把凳子坐下,满脸无辜:“啊?没呢呀。真复合了还能不跟你说呀。”

    众人:……?!

    不儿,兄弟,你管这叫没复合?!

    骆弥生面色平静地坐下,一抬眼,一记锋利的眼刀刺向了靳垣。

    靳垣:……

    李和铮勾起嘴角:“来来来,对不住,久等了,咱们该下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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