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的过去(2/3)

    “……是太子么?”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我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

    这才看清他眼下的青黑,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倦意,是那种耗神太过、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毒,是边军惩戒逃兵时用的‘烂疮散’。”

    他手指还搭在我腕上,没松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我手背的皮肤。

    “我在建康的行辕里躺了二十六天。”他抬眼,看向我,深黑的眸子没什么温度,“高烧反复,伤口溃烂流脓。太医来了三拨,方子换了七八次,最后无法,只能用银刀,将腐肉……”

    “照照镜子,”我指了指他眼底,没好气,“晋王殿下,您这尊容,快赶上被狐妖吸干元气的书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夜夜在密室里修仙呢。”

    “你猜到了。”他说。

    “嫌重?”我没停,换了个穴位,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下温热的血液流动,和紧绷的筋络,“忍着。你这脑袋里装的东西太多,不使劲按不开。”

    那种洞悉一切却无可奈何,只能将毒箭和背叛一起嚼碎了咽下去,化作胸口一道沉默疤痕的平静。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那道疤在他平稳的呼吸下微微起伏。那个名字在我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缓缓地,吐了出来:

    想起来他说,那道疤,和我身上那道,分毫不差。

    “现在呢?”

    永远不会有证据。

    他抬眼看我,眉梢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困惑。

    我呼吸屏住了。

    然后,他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剜了三次。”他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第三次之后,烧才渐渐退下去。”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怔了一瞬。

    “嗯?”

    “都怕。”

    “早好了。”我摇头,想抽回手,他却没放,“就是……刚才在下面,有点冷。”

    石壁的冷,铁器的冷,还有那些密密麻麻名字透出的、人心算计的冷。

    我手上动作没停,按着他耳后一处穴位。“怕什么?怕你密室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宝贝,还是怕你这个人?”

    “经过一片枯竹林时,左边,”他指了指自己肋侧,“有光闪了一下。”

    “刺客呢?”半晌,我才挤出干涩的声音。

    “从这里,钉进去。”

    “以后不喝冷的。”

    不了了之。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场如此周密、狠毒、几乎成功的刺杀,对象是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皇子,最后竟能用这样轻飘飘的四个字盖棺定论。

    剜去。

    “我也猜到了。”他顿了顿,补上一句,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但没有证据。以后,也永远不会有证据。”

    “手怎么这么凉?”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胸口那伤……没好利索?”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就觉得,不管那些,反正,你得睡觉……”

    他声音很平静,可我仿佛能听到那声皮革与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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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气好像还沾在骨头上。

    我几乎能看见那场景:烧得神志模糊的人被按在榻上,刀刃切入翻卷溃烂的皮肉,黑红污浊的脓血涌出……

    他没抗拒,顺着我的力道慢慢滑下去,躺平在锦褥上,只是眼睛还半睁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躺下。”我说,声音有点哑。

    “殿下,”我声音有点紧,“你这里……这道疤,能给我讲讲吗?”

    “开皇九年,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沉沉坠地,“平陈,定建康。我奉旨留守,清点宫禁,安抚旧臣。”

    “最后,以‘陈朝遗孽负隅顽抗,袭杀亲王’结案,不了了之。”

    “那日事毕,从临时行辕出来,骑马过江边一处矮崖。风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江涛声震耳。”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映着我苍白紧绷的脸,时间被拉得很长。

    他没说话。

    “然后闭嘴,睡觉。”我在床沿坐下,伸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指尖用力,顺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按压下去。

    我无意识的又抱紧了他一点,然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胸口,那道旧疤的位置。

    烂疮散,这名字,听起来就……

    鬼使神差地,我开了口。

    “父皇下旨,三司会审,江南震动。查了两个月,所有的线头,都断在建康。”

    那晚灯下,我咬着笔杆,在“救夫指南”上鬼画符般写下的那句,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让他多睡觉。’

    太累了。

    他指尖精准地点在疤痕中心略偏上的位置。

    “然后?”他问,声音低沉,带着刚躺下时特有的、一点沙哑的慵懒。

    我指尖冰凉,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袖子。

    “你刚才……看了那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怕么?”

    他摩挲我手背的动作停了下来。

    “……剜去。”

    我说的“下面”,是那间密室。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他没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箭杆有倒钩,箭镞喂了毒。”他继续道,目光有些空茫,像穿过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那年冬天建康江边凛冽的风。

    我沉默了一下,指尖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我忽然觉得浑身无力,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他脸上。

    我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那道疤的边缘。

    呼吸渐渐放缓,变得悠长,可眉心那道淡淡的“川”字纹,却依旧固执地蹙着。

    “三个。”他说,“两人持弩远射,一人持刀近身补杀。我的亲卫赶到时,持刀者已被我反杀,两个弩手……一个被格杀当场,一个重伤,抬回去当夜就咽了气。”

    他凝视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碾过。

    “糟透了。”我斩钉截铁,伸手去扶他肩膀,“躺好,闭眼。”

    “……这么糟?”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但身体却顺着我的力道,向后靠在了床上。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僵硬,毫无笑意。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弩箭。”他说,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第一箭射马颈,马长嘶惊起,将我掀落。我滚地起身时,第二箭已到眼前。”

    “唔……”他闷哼一声,声音全陷在枕头里,“手劲倒不小。”

    我吸了口气,压住喉咙里的哽意,走到他面前。

    “是有点。”我老实承认,“刚进去的时候,后背发凉。”

    “锦儿。”他忽然低声叫我,眼睛没睁。

    当时是无意识的写下,此刻看着他这副样子,才惊觉这或许是所有事里,最应该做的一条。

    三次。

    我又按了一会儿,从太阳穴到额角,再到耳后那处尤其僵硬的筋结。屋子里只剩下我指尖轻微的摩擦声,和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屋里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交错的声音。

    不是为他险些丧命,而是为他此刻的平静。

    “弩是南陈水军淘汰的旧制,毒是江南山野常见的配方,查不出任何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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