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江南行(2/3)

    后院每天都是他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嘿嘿哈哈”声，仿佛世上就没什么能让他真正皱起眉头的事。

    “父皇原定了近日去江都巡游，但他最近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太医署的意思，宜静养。便由孤代他走一趟。”

    亲完我就想退开，但他显然不允许这件事发生。手臂一伸，把我刚拉开的那点距离又捞了回来。力道不大，但稳稳当当，像是早就防着我这一招。

    我第一次站在了古运河边上。只记得水有点浑，两岸是些灰扑扑的老房子，晾晒的衣裳在风里飘，有老人在树下摇扇子，似乎没什么特别的风景。

    代天子巡幸，说起来是“代”，排场却一点也省不得。

    运河方案既定，江都至余杭段的动工点需要先行勘定，陈实和李喻早一步就走了，比大队人马早了足足半个月。

    裴秀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好了，万事俱备。等阿锦你从江都回来，咱们这第二家学堂，定能开张大吉，学生满满。”

    高中毕业那年暑假，我跟几个同学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去过。硬座，空调漏水，同学靠在我肩上流口水。

    我知道它会流过一千四百年，流过唐宋元明清，流过无数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最后流到二十一世纪一个叫扬州的城市，流过一个蹲在河边发呆的十八岁女孩脚下。

    学堂程、教习延聘，要赶在出发前敲定，三个人几乎天天泡在学堂里。

    临行前两日，终于把所有事项一一落定。

    瘦西湖的杨柳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好看的不得了。个园的竹子把阳光切成一把一把的碎金，落在青石小径上。东关街上全是被来来往往的游客，空气里飘着桂花糕的甜和大煮干丝的鲜。我们几个蹲在路边分一碗干丝，烫得直吸气，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那么美的句子。

    明月在一旁抿着嘴笑，问道：“这一趟得走多久？”

    江都。扬州。

    上辈子，我是在课本的诗句里认识它的。

    “赶上你的小侄子，或者小侄女，落地呀。”她笑意加深，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

    “开心！”我眨了眨眼，凑上去，在他嘴角亲了一口。轻轻地一下，嘴唇只碰到他微微干燥的唇角，带着茶水的清香味道。

    他眼底那点光终于化成笑意，不再端着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所以，你收拾收拾东西，十日后随孤一起出发。”

    “正好，运河的方案虽定了，终究是纸上文章。江都到余杭那一段，哪里先动工，哪里借旧渠先通，役力怎么调配，地方上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得防。都得去实地看一看，才能定下第一批开工的日子。”

    可我知道它未来的样子。

    我被他箍在怀里，脸上有点热，但还是仰着头，理直气壮地看他：“先付定金，余下的……到了江都再结。”

    杨广这些时日心思多半扑在运河政务、江南布局上，暂时用不上他这员冲锋陷阵的猛将。他便得了闲，天天在学堂呆着，陪着那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们练功。

    同学在后面喊我快走，说去下一个景点。我嘴里应着，脚却像生了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身后是他低低的笑声，和茶盏被重新端起来的轻微磕碰声。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端起我喝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才开口，语气故作平淡。

    “真的？！”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们要一起下江南啦？”

    那条运河现在还不存在，只是一卷图纸上的墨线，一个人心里画了十年的梦。

    “明月！”我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有了？！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筹备的这十日，我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过的。

    我足足愣了三四息才反应过来。

    “锦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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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好气的推开他，便往外走边喊，“云枝！把我那几件薄衫都找出来！还有防蚊虫的药膏！我们要下江南啦！”

    “三四个月……”明月轻声重复，忽然抬眼，抿嘴一笑，“那正好，你还能赶上。”

    这天，天色将晚未晚，杨广便回来了，比平时早得多。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一小朵烟花。

    杨广的声音把我拽回来。他正看着我，眉梢微挑，大约是觉得我发愣了太久。

    他眉梢挑得更高了，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二十四桥明月夜”，“春风十里扬州路”。

    我掰着指头算：“路上单程就得二十多天，在那边勘察、议事、定章程……怎么也得耽搁一两个月。来回算上，怕是得三四个月才能回来了。”

    “发什么呆？”他问。

    把那个女孩推向千年前，推向他。

    这人！明明是主动亲他，怎么反倒像是我欠了他的。

    我正在窗边整理学堂新址的图纸，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他撩了竹帘进来。他朝服还没换，眉宇间带着一整天议事后的倦色，但眼底却亮着一点不寻常的光。

    再后来，我就成了萧锦。

    “就这样？”

    现在，我又要去那里了。

    “好。”他应道，拇指不轻不重地蹭过我下巴，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孤记下了，到了江都，连本带利。”

    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火车站灰扑扑的，跟我想象中的“烟花三月”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直接蹦了起来。

    工部、户部、礼部、再加上东宫属官，林林总总竟有上百人，这还只是随吏，不包含其他随行人员。

    只觉得那河水好像在我耳边絮絮地说话，说得很轻，很慢，都是些我听不懂的千年旧事。

    “今日怎么这么早？”我放下笔。

    算了算了，不跟他计较了。

    “所以”我盯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个少不得，那个也减不得。

    江都。

    后来，我在一片拆迁的瓦砾堆里，看见那半截残碑，记下了他那首跨越千年的诗。

    “赶上什么？”我一愣。

    钥匙交给明月，章程交给裴秀，教习的名册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学堂，一份我塞进了随行的书箱，路上若是想起什么，还能再改。

    旨意下达的当天，东宫就忙成了一锅粥。

    该有的仪仗要有，该带的官员要带，该备的文书、舆图、印信、节符一样少不得，光是礼部呈上来的随行章程就有三指厚。杨广拿朱笔划了两天，划掉一半的人，第三天又被三省原样补回来三分。

    可后来，我们真的走进了诗里。

    宇文成都此番领了行军总管的差事，统管全部护卫。旨意一下他就去了校场，从禁军中点了三千精骑。

    ……

    此次江南行的阵仗不小。

    图纸改了又改，教习的人选换来换去，招生章程写到半夜，裴秀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攥在手里，脸上印了一道墨痕。

    他低头看我，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