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位(3/3)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花厅里便只剩下姐妹二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谁也没有说话。李含章坐在方榻一侧,李含钰坐在另一侧,方才人多不觉得,此刻只剩了她们两个,那些被压了整整一日的情绪忽然便有了冒头的缝隙。

    李含钰先撑不住了,嘴唇微微颤了颤,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砸在膝头的裙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她想要开口说话,可一张嘴便哽咽得不成句,好容易才挤出一句,声音又轻又哑:“姐姐……我对不住你。昨夜……我与沉二爷……”她没有说完,便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这些话她藏在心里整整一夜,藏在所有外人面前,可此刻对着自己的亲姐姐,再也藏不住了。她心里清楚,婚书上原是她姐姐配给沉二少爷,她配给沉大少爷的,可昨夜阴差阳错,她与自己的姐夫——沉二少爷做了真正的夫妻,而姐姐却在东院与那沉大爷枯坐了一整夜。这错虽不是她蓄意酿成的,可如今这结果也是令她苦闷不堪。

    李含章看着她哭,心里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她微微侧过身,伸出帕子轻轻替妹妹拭去面上的泪,自己也红了眼圈,却到底没有落下泪来。她摇了摇头,声音低而稳:“不怪你。从头到尾,哪一件是你做的主呢?迎亲那日出的岔子,喜婆搀扶错了人,岂是你我姐妹二人愿意的?”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掠过妹妹的发鬓,“既是谁都不能选择的事,那便不能算作谁的错。”

    李含钰抬起一双泪眼看她,喉咙里堵着一团热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将脸埋进姐姐的肩头。李含章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小时候她夜里做噩梦被惊醒时那样,不紧不慢的,带着姐姐独有的那份沉静与安稳。

    半晌,李含钰的哭声渐渐低了,只剩下断续的抽噎。

    李含章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看开了的意味:“方才花厅里大爷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这也是我原本的意思。往后的日子,对外头的人,我仍是沉二奶奶,你是那沉大奶奶。外头的人只当一切如常,戏咱们得唱圆了。”她顿了一下,语气极轻却极稳,“至于关起门来咱们姐妹俩都是嫁进了沉家的,往后总归是一家人。只要咱们两个心里头不乱了,这日子就乱不了。”

    李含钰靠在姐姐肩头,听着这番话,慢慢收住了泪。她点了点头,闷声道:“我知道了。我……我会好好过的。”

    李含章低头看着她,将帕子轻轻按在她眼角,将最后一滴泪拭去:“那就别说对不住了。日子还长,咱们姐妹同心,什么坎儿都迈得过去。”

    窗外秋阳正暖,将姐妹二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地上,交迭在一处,像小时候那样,分不开似的。花厅里静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穿过窗棂,带起帕角轻轻一动,又归于沉寂。两人在方榻上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可心里头那些压了整整一日的委屈与慌乱,到底散去了几分。

    李含章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该回去了,往后有的是说话的日子。”李含钰直起身来,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也点了点头。姐妹二人理了理衣裳,又将微微散乱的鬓发抿了抿,才一前一后站起身来,推开了花厅的门。

    再说沉家二兄弟那边。沉怀瑾带着沉怀瑜出了花厅,沿着回廊一路往东院书房走去。一路上兄弟二人沉默无语,只有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沉怀瑜跟在兄长身后,低着头,脚步拖沓,全然没了平日那股子利落劲儿。

    进了书房,沉怀瑾在书案后坐下,抬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罢。”

    沉怀瑜便闷声坐了下来,也不抬头看大哥,只盯着自己膝头那截袍子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沉怀瑾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闷。

    他沉默了片刻,方开口道:“事情既已到了这一步,再想昨夜的事也是无益。方才花厅里商议好的那些,你也都听见了,往后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就是。”

    沉怀瑜听了,垂着头闷闷应了一声“知道”,声音发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沉怀瑾知道弟弟的性子,素来莽莽撞撞的,可到底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昨夜的事到底是让他伤神。

    “先回你屋里头罢。”见沉怀瑜无心论事,沉怀瑾没有再往深了说,只道,“二小姐那边,你也多照应些。”沉怀瑜“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顿了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终是推门出去了。门合上后,书房里便只剩下沉怀瑾一个人。

    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拳,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白痕。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撑住额头,指节抵着眉心,一下一下慢慢地揉着,像是要把那一团乱麻似的思绪都揉散了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朝门外唤了一声:“不疑。”

    不疑应声推门进来,垂手侍立。沉怀瑾没有抬头,只沉声问道:“两位小姐那边,可都安顿好了?”不疑闻言,斟酌了一瞬才回话:“回大爷,李大小姐已经回到东院了,李二小姐也回了西院。”他说到“李大小姐”四个字字时明显顿了一下——一时间不疑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是妥当的,方才在花厅外守着时,里头的话他虽听了个大概,但也不知是否应该改口了。

    沉怀瑾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你去沏壶热茶来。”不疑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又轻轻开了,脚步声极轻地走进来。沉怀瑾没有抬眼,只觉得茶盏被轻轻搁在书案一角,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他正要伸手去端,却有一双柔荑先一步落在他两侧太阳穴上,指腹温温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不急不缓地替他按揉起来。那触感他再熟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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