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1)

    庾璎嘴上没数,聊天没忌讳,大大咧咧问园子,你和你对象拿了工资谁管钱啊?

    园子抿了口冰红茶,羞赧一笑:“他管,我手松,管不了帐。”

    所谓手松,无非就是花钱大手大脚,不计算着过。若说园子花钱,庾璎是绝对不相信的,平时又不是没见过他们吃些什么穿些什么,园子夏天就是体恤和牛仔短裤,平底凉拖往上一双细瘦的腿,头发不染不烫,粗粗挽一下。男朋友也粗糙随意得不遑多让,夏天里就是背心,一件黑一件白,轮着来。反正守着那口炸鸡排的大油锅,汗水像洗澡一样,再体面的衣服也排不上用场。

    鸡排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平时事情多,见两个人小年轻挺踏实,能吃苦,再加上鸡排点单出小票,都是可以核对数量的,渐渐也就放下心来,偶尔来店里看看,其余时间这家店完全交给园子和她男朋友管着。庾璎向着园子,爱管闲事的心又按捺不住了,悄悄和鸡排店老板说,人家打工是一个价,帮你管些杂七杂八又是另一个价了,年纪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不容易,还这么能干,你工资不给涨些?

    鸡排店老板只呵呵哈哈的笑笑,含糊了过去。

    讲到这里的时候,李安燕插话了,她对庾璎的“偏心眼”表达不满:“人家年纪小,你说不容易,我年纪小,你就说我现在是学东西的时候,让我别在意工资庾璎你偏心偏到脑门子上了!”

    庾璎先是靠着我胳膊笑,笑够了就假装摆冷脸:“让你感受一下资本家的残酷!当老板都是这样的!”

    庾璎和那鸡排店老板说完了以后也觉得自己多事,人家招的工,她装什么老好人呢?

    只是庾璎还是心疼园子。

    那年庾璎二十三岁,开店两年,园子还不满二十岁呢,庾璎看到园子,总想起自己几年前去别人的美甲店当学徒的时候,那时候的庾璎还不似现在健谈,敞亮,甚至连园子和李安燕都比不过呢,面皮薄,不敢和老板讨价还价,中午老板给店里员工订饭,只她的那份麻辣烫里缺根肠,她也什么话都不敢说。

    出来上班赚点钱不容易。

    什么工作都不容易。

    园子和男朋友都是外地的,后来春节的时候,庾璎发现俩人都没回老家。她一开始猜,莫不是谈恋爱家里不同意,离家出走,不敢回去?但转眼园子就给她送来一箱吃食:“姐,我爸给我寄过来的,我俩吃不完,给你一些。不是什么贵的东西,都是自己家做的。”

    庾璎赶紧顺着话茬问园子,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园子笑眯眯的,巴掌大的小脸从围脖里露出来,露出单边小虎牙,说:“不舍得呗。”

    庾璎以为园子是不舍得回家的花销,却没想到,她是不舍得春节这些天能多赚的钱。

    什蒲年味重,一街两侧店铺全关,只剩食杂店热闹,为了方便串亲戚送礼的人们,各家食杂店都把水果和成箱礼品摆到马路边来,远远看去,这里一摊,那里一团,热热闹闹,好像烟花在地面四绽。客人多,忙不开,就要找人帮忙,园子就在摊子前帮忙卖货,一天一百二十块钱。

    地上的“烟花”归园子管,天上的烟花归园子男朋友管。园子男朋友找的也是这种日结工,是烟花零售点,一天一百五十块钱。两个人加起来,过年这段时间能赚不少呢。

    俩人的摊子在同一条街,斜对面,都能看到对方在忙碌。园子手上套着手捂,踩着大厚棉鞋,用大棉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还是冻得站不住,只能不停迈着小碎步晃悠来晃悠去。

    她时不时往对面瞧,担心着男朋友身上那件轻巧的羽绒服不够暖和。

    因为烟花摊子全是易燃易爆物,不许在摊子前抽烟,这是一开始就讲好的,园子男朋友兜里空空,但习惯性的动作改不了,一会儿摸一下裤子口袋,一会儿摸一下裤子口袋,然后挠挠头。给园子逗得直乐。

    -

    有情饮水饱,爱能抵万难,这都是传了很多年的话了,有无数爱情信徒为之前赴后继。

    那时候真的很穷。

    园子和男朋友都卯足了劲儿赚钱,想一起奋斗出一个以后。

    若说他们身上除了年轻的心,还有没有昂贵的东西?

    也有。

    那是一件首饰——园子的首饰,一个镯子,足金的。款式不算新,但绝对有分量,沉甸甸的。

    园子说,这是他男朋友的妈妈、也就是她未来的婆婆给她的。

    出来打工之前,园子到男朋友家和未来婆婆见过一面。

    对方挺客气的,做了饭菜招待,说了些以后在外面人生地不熟,要相互照顾的话其实一切都挺好的,但不知怎么,园子总觉得她那未来婆婆对她算不上热情,一时间有些失望。

    她原本就不是很想外出,觉得在家那边就不错,是男朋友执意想要出去“闯一闯”。这下子见到男朋友家里人的态度,园子更打退堂鼓了。

    园子男朋友当然体谅园子心情,当即回家和爸妈详聊,想替园子要个“说法”。后来又隔了几天,男朋友再把园子叫出来,直接就把一个金镯子塞到了园子手里,说是妈妈给的。

    “真假的啊?”李安燕没忍住,张口打断了庾璎。庾璎一挑眉,看向她,正要开口,李安燕又说:“肯定是他偷拿他妈妈的吧?骗园子,为了让园子安安心心离开家和他去外面上班。”

    我笑了笑。

    庾璎说的没错,这小姑娘确实鬼精鬼精的。

    庾璎洗着手里的扑克牌,语气有些讳莫如深:“你这个猜测吧,对一半,错一半。”

    “什么意思?”

    “你能想到的,园子想不到?”庾璎说,“你别忘了我说过,园子是个很聪明的姑娘。比你聪明呢。”

    李安燕显然不服气。

    当时的事实是,园子的确吓坏了。

    她也猜测,莫不是男朋友为了哄她,镯子是偷拿家里的?惊惶和疑虑占满她的五脏六腑,她觉得怪窝囊的,于是朝男朋友发了通脾气,还当面给男朋友妈妈打了个电话过去,一方面是表示感谢,一方面是辩证真伪,直到男朋友妈妈亲口说,没错,镯子是她给的,太匆忙来不及准备作为见面礼,这个就算是了。园子这才放下心来,重重呼出一口粗气。

    见面礼代表着对方家里的认可,况且是这样贵重的,也能够弥补上次见面时的些许“不愉快”了。

    其实到此刻,园子已经断定那所谓的“不愉快”是她的错觉了。

    她当即把镯子戴到了手腕上。

    那镯子款式不算新,但没什么佩戴过的痕迹,园子太喜欢了,她端详来端详去,真想一直戴着,可理智又给她下了指令,让她摘了下来。

    平时戴着太惹眼了,况且干活呢,磕着碰着了还不心疼死了?要好好放起来。

    园子就是这样想的。

    她用纸巾把那镯子反反复复地擦,把上面的浮灰都擦得干干净净的,还用棉签把那上面的雕花缝隙都扫了一遍,整个镯子就像全新的那样金灿灿了。园子还和男朋友说,以后我们结婚,就不要买什么三金五金了,这么重的镯子,够打一套的了,这就够啦!

    她无比珍惜这份礼物,平时极少拿出来戴,仅有的几次,都是她觉得自己需要隆重打扮的场合,比如过生日和男朋友出去吃大餐,比如和庾璎约着一起逛商场,庾璎眼尖,一眼看见园子那金镯子上还覆着一层什么东西,捉来手腕离近一看,园子竟给那镯子贴了一层透明胶!细细密密,一圈一圈绕着,贴得严丝合缝。

    庾璎又无奈又想笑,园子却理直气壮,说是丑点没关系,这样就不会磕碰了。

    园子在竭尽所能地保护自己最贵重的东西,殊不知,她全身上下最宝贵的,其实是自己胸腔里那颗跳跃真心。不过二十岁的姑娘,对爱情保持着忠贞有浪漫的信仰,坚如磐石,之死靡它。

    感情远比金子贵,那是老天的礼物,她拥有了,便是世间最好命。

    这一年,二十岁的园子如此相信着。

    ◎板栗壳◎

    我时常会痛恨自己过于悲观的人生态度。

    一件事情还未发生或是正在进行中时,我总喜欢幻想出很差很差的结果,然后自甘沉溺在这种虚无的幻想里,细细品味,直到痛苦彻背。

    梁栋理解不了,他曾打趣我,是不是有什么自虐倾向。

    果然,听了园子的故事,我的“自虐”又发作了。

    我脑海中挂着一张幕布一般的故事背景板,不知为何,园子的这一段故事,幕布的颜色是灰霾的,即便庾璎那样竭力描绘园子的积极乐观、踏实勤勉,年轻爱人之间的相互扶持、苦中作乐,我还是觉得压抑,就像过年时放鞭炮溅起漫天灰尘那样压抑。

    我猜测园子那样坚定信奉的共苦同甘,到头来极有可能会伤害她。

    我这样问出了口,庾璎却没说话,反倒是李安燕先对我的猜测表达了认同,她的道理更简单——庾璎这种没心没肺的性子,绝不会对一个圆满结局的故事如此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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