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1)

    我大概明白了。

    刘婆是因为亏欠了女儿,所以向女儿低了一辈子的头,到了人生的最后时刻,反倒有了点“倔劲儿”,她以一种霸道蛮横不讲理的方式,想让女儿也同自己低一次头。

    哪怕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我问,她就这样一直记恨刘婆?母女俩的关系多年来总会有所缓和,那么是靠时间,还是靠某件事作为契机?

    我这样问出口,庾璎看了我一眼,说:“你能这样问,就说明你已经猜到了。”

    刘婆的女儿记恨刘婆,小时候是记恨刘婆不要她,长大了是嫌弃刘婆干的活给她丢人了,母女俩一直像仇人,像战场上战壕的两端,各自守着自己的营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什么时候,她开始试着从那战壕里迈出,试着从自己的苦衷里脱身,转而无限接近妈妈的苦衷,试着回望自己,回望这战壕搭起的来时路?

    一切都开始于,她也成为了一个妈妈。

    当她的身份不止是刘婆的女儿,当她成为了李安燕的妈妈。

    这成了母女和解的开端和契机。

    李安燕是捡来的,就在什蒲镇医院门口。

    丢弃女婴的例子随着时代进程慢慢减少,但绝不是零,一个正常健康的女孩都有可能因为性别而不被欢迎,不被允许来到这个世界,更不要说,是一个出生就伴随着心脏病的孩子。

    刘婆的女儿,或者说,从此处开始,应该称呼她为,李安燕的妈妈。

    她那时刚和丈夫分开,那个婚前经媒人介绍、千般好万般好的男人,真把日子过起来了才发现,也没有那么好,甚至有些苦处,不敢回想。

    她重新搬回了刘婆这里,搬回了她以前最想逃离的地方。

    那段时间常往来医院,她在医院后门那条街的工地沙堆里发现了裹在襁褓里的李安燕,医生的判断让她无措,原本鼓起勇气,要把这小孩子抱回去,可转念一想,怕养不活她。

    手术有风险,且手术费用是昂贵的一笔,还要到省里去,如若还是不行,就要到北京去。

    她犯了难。

    刘婆是个心善的人,可即便善良,第一时间考虑到的也是自己的女儿,她怕女儿不过二十几岁,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如今又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眨眼就要背负上另一个累赘。这都什么事儿啊。

    但女儿转过头来,脸上的郑重神色让她想起了自己刚把女儿接回什蒲的时候,一模一样,决绝,坚硬,女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她:“我能不要她吗?我如果不要她了,她不就和我一样了?”

    和我一样,成了没妈的孩子?

    刘婆心里像是突然被捅了一刀。

    明明,明明娘俩已经很多年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桩旧事了。

    刘婆坐到女儿身边,握住女儿的手,她有一肚子道理想讲给女儿听,可她讲不出口,那些话变成刀刃上倒着的密刺,被火淬过,竖着伸进喉咙,怎么也拔不出来。

    “妈,我给她起个名字好不好。”

    刘婆把脸扭过去,不回答。

    “妈,我想带她去北京看病,我觉得她长得还有点像我,我不能扔了她。”

    刘婆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仍是不说话。

    “妈,你不是能推会算,你帮我看看这孩子,能不能过去这个坎儿?”

    刘婆这时燃起了一点点念头,她想吓唬下女儿,说不定就放弃这个荒唐的念头了呢?所以胡乱摸了摸孩子的胳膊和肩膀,然后顺着脊椎,一节一节,数到尾巴骨。这孩子太瘦了,像个小猫崽子,任由你端在手里折腾,也一声都不吭,乖得很。

    刘婆在心里骂了自己几百遍,最终还是昧着良心说了句混蛋话:“治病这事儿也是讲缘分的,我抹亮眼睛也就能看到她十八岁,十八岁以后,我看不着了。”

    “得了,我才不信你,妈,你知道,我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你。”女儿先是盯着她的脸,随后笑出来,说,“我知道,当妈不容易,特别是一个人带大个孩子,但我还是想。”

    那把滚烫的刀在喉咙里动了动,顺着食道继续向下,险些戳到心尖。

    “把她留下吧,我去问问,看看怎么办手续,然后我带她去治病。”

    怀里的小孩子像是感知到什么,动了动嘴唇。

    “妈,你给她起个名字吧。我没文化,你知道的比我多。”

    刘婆想不到,自己还有给小孩子取名的机会。

    取名是另一套学问了,她就是个干白活做纸扎的,平时顺便帮人开解开解心病还行,取名这事儿,她干不来。

    但。

    刘婆抬头,恍然看见屋檐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燕子窝。

    她仰脖看着那燕子窝,细细数那燕子窝上每一个喙啄的坑坑洼洼,等终于数完了,心里也落下了主意。

    她转过头,对女儿说:“这孩子春天生的,就叫她燕子,安燕,平平安安的。”

    “行啊。”

    女儿应下了。

    可刘婆重新抬头,继续盯着那燕子窝瞧。

    她觉得纳闷。

    老话讲,老燕子是会瞧人的,只在人丁兴旺之家筑巢,刘婆想,这一窝燕子大概是瞎燕,怎么千山万水乘着春风而来,最后竟落在了自己家。统共就娘俩,如今多了个小丫头片子,成了娘仨,怎么也算不得兴旺吧。

    如若按照另一个说法,倒是说得通,有故事讲,红嘴燕子常伴佛菩萨左右,刘婆虽然是个“神棍”,可环顾家周,没有供奉任何,只是窗外头的太阳斜斜照进来,照在女儿身上,女儿怀里抱着李安燕,那阳光融融化开,牵成一缕弧光,像极了展开的法相。

    母亲是家中佛。

    刘婆想到了这句俗语。

    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偏却在这一刻落下泪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女儿找到了自己的寄托,也可能是为了女儿刚刚不经意时说的那句:“妈,我知道,当妈不容易。”

    刘婆忽然热泪滚滚。

    但她仍不敢被女儿看见,所以再次转过身去,匆匆用手背抹了抹眼。

    春风到了。

    小燕子在窝里探出颗脑袋。

    老燕子衔着春泥,填上了燕子窝的最后一块罅隙。

    【作者有话说】

    红包包~

    ◎成年人◎

    饭店老板当真是打电话从水产摊上定的鱼,二十分钟后,活鱼才送过来,饭点忙碌,我和庾璎又等了半小时,一起拎着饭菜回到医院。

    巧的是,在医院病房,我们刚好撞见了李安燕的妈妈。

    我已经在潜意识里把故事中那个女人的性格丰富了起来,凭借我的想象。可见到了真人,我发现我的想象并不准确,至少看上去,李安燕的妈妈比我想象的要更和软,这很像是人与人之间可以被感知的一种磁场,一种颜色,我姑且这样判断。

    病房外,医院走廊里,她们站着说话。

    大多时候是李安燕在说。李安燕站得笔直,音量不大,却像是端尾都尖锐,我能看见她皱紧的眉头,李安燕的妈妈则将头扭向另一侧,不知有无回答。清洁车往这边经过,她伸手去拉了一下,应该是怕李安燕蹭到身上,李安燕却一脸不耐,一扬胳膊,砰地,打到了她手里拎着的饭盒。

    我这才发现,她们是在争执。

    “哎?来啦?”庾璎打招呼,也把李安燕从这场争执里摘出来。李安燕负气,看也不看我和庾璎,拔腿便走,下楼去了。

    “我刚炖的鱼,想着趁热乎送过来,明天早上有个活,我今天晚上要在家赶赶工,我”

    庾璎开口打断:“我知道,你闺女说了,你忙你的去呗,谁还不能帮你看一宿?没事儿,我今晚在这,你去忙吧。”

    正如庾璎所说,她和李安燕的妈妈确实很熟悉,所以说话不婉转,很直接:“老人到最后了,那几个月都难熬,想开点,别太上火”

    李安燕妈妈声音小,但我还是听出来了,她的嗓音很沙很哑,如同被划破的编织袋子,有着嘶嘶拉拉的毛边,我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怎么,这种异样的嗓音在她和刘婆说话时更为明显。

    她走进病房,先是朝着隔壁床笑笑,然后走到刘婆床边,全程并不看刘婆。

    母女俩一开始没任何交流。

    她先是掂量了下热水壶,放在地上,然后打开保温杯的盖子瞧瞧里面,再放回原位,撕开酒精湿巾擦擦桌面忙碌完这一套,再把带来的饭盒搁在床头柜,打开,香气热气扑出来。

    明明是辛苦炖的,急匆匆特意送来的,却并不表现出来,只是草草擦了擦筷子,嗒的一声搁在饭盒盖上,问刘婆:“有点凉了,你吃不吃?还是吃买的那个?”

    刘婆点点头。

    也不知是点头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给你支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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